省城复查的结果,比刘素梅想的要好。
孙大夫拿着化验单,手指头在血小板那一栏点了点。
“三十五。”
“上回是多少?”
“二十八。”
刘素梅盯着那个数,半天没吭声。
“孙大夫,这算好了?”
“算有起色。”孙大夫把单子递给她,“正常值一百往上,他这个还差得远,但方向对了。接着吃,三个月后再来查。”
回去的火车上,拴住靠着车窗睡着了。
这回是真睡,不是装的,脑袋一歪,撞在窗框上都没醒,嘴半张着,嘴唇还是白的。
车轮碾过铁轨接缝,咣当咣当,一下一下。
刘素梅把化验单折成四折,塞进贴身口袋,跟那张骨穿的单子挤在一起。
两张纸叠着,硬硬的,硌着胸口。
到家已经后晌了。
小月从门洞里扑出来,抱住她的腿不撒手,春花把热在锅里的饭端出来,刘素梅扒了两口,撂下筷子。
“晚上开个会,振江、翠兰,都叫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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煤油灯点起来的时候,灯油不太够了,火苗矮矮的,一跳一跳。
条桌上摊着几页纸。
宋振江写的。
一个礼拜,白天干活,晚上趴在桌上算,写了撕,撕了写,最后誊出来这么几页。
字小,密,数字精确到分。
“嫂子,你先看头一页。”
头一页是今年的盘子。
刘素梅拿过来,凑到灯底下,铅笔字在粗纸上划得一道一道,她顺着数字往下捋,手指头停在最后一行。
“九百到一千。”她念出声。
“刨了所有开销之后的净数。”宋振江拿铅笔在旁边一行点了一下,“再刨拴住的药钱,剩一半。”
春花搁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,没说话。
刘素梅翻第二页。
扩产之后的数,五百斤满额,自种菜上来,再添坛子。
“一千二到一千五。”
“顶了。”宋振江把铅笔搁下,“坛子就那么大,一口坛出多少菜是死的。”
刘素梅翻到第三页。
第三页上头就一行字。
建厂,瓶装线。后面跟着一个问号。
“问号啥意思?”
“算不出来。”
宋振江搓了搓手指头上的铅笔灰,“玻璃瓶起订五千个,六百块。封装的家伙、烫标的工序、厂房——俺没干过,没处打听价。编出来的数不如不写。”
屋里静了。
灯芯噗地跳了一下,翠兰坐在靠墙的小板凳上没动,一只手搁在肚子上。
褂子宽松,灯影底下,腰那一截的轮廓跟三个月前不一样了。
刘素梅的手指头搁在那个问号上,敲了两下桌沿。
瓶子从哪儿来,她知道,地区玻璃厂。
证从哪儿来?手续找谁办?
她一个体户,凭啥进百货大楼的玻璃柜台?
这几层窗户纸,她到现在没捅破。
“娘。”
拴住一直坐在灯影外头写作业,这会儿忽然站起来了。
书包翻开,他掏出来一张报纸。折了好几折,边角都磨毛了,摊开在桌上,拿手掌抹平。
“火车站买的。”
刘素梅凑过去。
省报,半个月前的,第三版右下角,一篇豆腐块大小的报道。
她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。
邻省一个县,村里几个妇女支起的腌菜作坊。
起头也是土坛子,也是赶集零卖,也是给经销部供货让人挑毛病。第三年,挂靠了乡里的社队企业,拿到了食品加工许可证,添了一条瓶装线。
腌菜装进玻璃瓶,贴上标,进了百货大楼。
年产值一百万。
刘素梅读完一遍,手指头没挪,又读了一遍。
第二遍读得慢。
读到“挂靠社队企业”六个字,她的手指头停住了,指甲盖在那行字底下划了一道。
就是这儿。
她想了小半年那几层窗户纸。
不是她能不能建厂,是厂子得挂在谁名下,名分不对,瓶子订回来也是一堆废玻璃。
报上这一行字,全给她捅破了。
宋振江把报纸拿过去看了一遍,搁下。
“嫂子,要紧的就是你划的那句。他们能上瓶装线,是因为有了社队企业的证,咱现在是个体户,个体户办不了食品加工许可。”
“陈村长上回提过,村里想办集体副业。”
他顿了一下,“作坊要是挂到老井村名下,算村办企业,证的事就有门路了。”
“那作坊算谁的?”
春花问了一句。
这一句问到根上了。
坛子是刘素梅掏钱买的,配方是翠兰的,销路是她一脚一脚跑下来的,拴住的药钱从里头出。
挂上村办企业的名,证是有了,可这二十九口坛子、这本账,往后姓刘还是姓老井村?
屋里没人接话。
灯芯又跳了一下,矮了半截。
刘素梅把报纸折好,折得方方正正,翻开账本,夹进去,跟那份合同、那张回执搁在一起。
“厂子的事,过完年再说。”
她合上账本。
“眼下把省城五百斤的满额做到,手里有钱了再谈。没钱,说啥都是空的。”
宋振江点了下头。
翠兰也没多话,手还搁在肚子上。
散了。
拴住临走前把那张报纸从账本里抽出来,又看了一遍,才折好放回去。
“娘,报上那个厂长还说了一句。”
“啥?”
“他说,腌菜这东西,人人都会做,可能做一辈子的没几个。”
拴住站在门口,脸在灯影里白得扎眼。
“俺琢磨着,他是在说,手艺不值钱,把手艺守住才值钱。”
刘素梅看了他一眼。
“睡吧,明儿还上学。”
拴住回屋了。
刘素梅一个人坐在条桌前,把账本又翻开。
那张报纸夹在中间,折痕压得死死的,纸角还是翘着。
她拿手指头把翘起来的角按平了,按了两回,松手,又翘了。
一百万。
她没往下想。
灯吹了。
黑暗里,灶房那边传来老鼠啃东西的声响,窸窸窣窣的,啃了一阵,不啃了。
院子外头,风刮着什么东西在地上拖,拖了几下,停了。
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下午在县城火车站等车的时候,供销社门口贴着一张告示。
告示上那几个字,跟报纸上划过的那几个字,一模一样。
社队企业。
正月十六,县里开会。
她闭上眼,把这个日子记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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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,刘素梅起了个大早。
包袱是头天夜里收拾的。两身换洗衣裳,叠得板板正正。
一双新棉鞋,春花纳的底,她上的帮,还有一罐辣白菜,小口的玻璃罐,翠兰的手艺,头茬的菜。
火车到县城,下了车她没歇,直接往监狱去。
接待的干事翻了翻登记簿,“李厚德?”
“对。”
“家属?”
“他媳妇。”
“东西先检查。”
包袱解开,一样一样翻,衣裳抖开看了,棉鞋捏了捏鞋帮,辣白菜的罐子拧开闻了闻,又封上。
“进去吧,半个钟头。”
会见室不大,中间一道铁栏杆,把屋子隔成两半。
刘素梅在这头坐下,包袱搁在膝盖上,手攥着包袱皮。
门响了。
一个人从栏杆那头走进来。
刘素梅差点没认出来。
颧骨凸得能挂衣裳,两腮凹进去,整个人缩了一圈,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。
可看见她,先笑了。
“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老李在栏杆那头坐下,隔着铁条看她,两个人都没急着说话。
半年了,上回来还是夏天。
“瘦了。”她说。
“里头的饭,管饱不管好。”老李咧了咧嘴,“你倒是没瘦。”
“俺胖了两斤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刘素梅把包袱从栏杆底下的空隙递过去,老李接过去,搁在脚边,先拿起那罐辣白菜看了看。
“你腌的?”
“翠兰腌的,俺开的作坊,专做腌菜。”
老李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作坊?”
“铺子盘出去了,三百块。钱全砸进作坊了,二十九口坛子,雇了五个人。”
刘素梅一句一句说得不快。
“接了省城的大单,东方食品经销部,一个月五百斤。上回供了一百斤试货,九十七斤合格。”
老李捏着那个罐子,半天没说话。
栏杆那头静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“你行。”
就两个字。
刘素梅低下头,装作掸裤子上的灰。
“还有个事。”她说,“谅解金,俺托人打听了,对方涨了,原先三百,现在要五百。”
老李脸上没啥变化。
“咋涨的?”
“还能咋涨,穷的呗,就想从咱们身上咬块肉。”
老李捏着罐子的手紧了紧,又松开。
“素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俺就剩三年多了,五年的时候都没赔,现在更不用赔。”
老李看着她。
“你别为俺把本钱搭进去。作坊刚起来,钱一个萝卜一个坑,抽出五百,坛子、盐、菜,哪样不断?断了,买卖就黄了。”
“可你——”
“俺在里头又不是吃不上饭。”
老李把那罐辣白菜搁进包袱里,摆得很稳。
“你把作坊做起来,比啥都强。俺在里头,听说媳妇在外头立住了,比顿顿吃肉还舒坦。”
刘素梅攥着膝盖上的包袱皮,手指头收紧了。
“那也不能让你一直蹲着。”
“俺知道。你心里有数就行,别乱。”
半个钟头过得快,干事在门口咳嗽了一声。
老李忽然问,“拴住咋没来?”
刘素梅的手在包袱皮上顿了一下。
“念书忙,期末了。重点高中,课紧。”
“嗯,念书要紧。别让他来回跑,耽误课。”
“俺知道。”
化验单就贴在她贴身口袋里,叠成四折,硬邦邦地硌着胸口。
她没掏出来。
干事又咳嗽了一声。
老李站起来,拎起包袱,走到门口停住了,回过身,隔着栏杆伸出手。
刘素梅走过去,把手伸过去。
两只手握在一起,他的手骨节粗大,指甲里是灰,掌心全是茧,可握得很轻。
“素梅,等俺。”
“俺等着呢。”
“作坊好好干。”
“嗯。”
“钱花在刀刃上。”
“知道了,啰嗦。”
老李笑了,松开手,转身走了。
铁门在身后关上,咣当一声。
刘素梅在会见室里站了一会儿,把空了的包袱皮叠好,才往外走。
出了看守所大门,天已经擦黑了。
风刮过来,她把棉袄领子竖起来,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化验单,往火车站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