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，天沒亮透，劉素梅就出了門。
包袱是頭天夜里收拾的。
兩身換洗衣裳，一雙新棉鞋，春花納的底，她上的幫。
還有一罐辣白菜，小口玻璃罐，翠蘭腌的頭茬菜。
火車到縣城，她沒歇腳，直奔監獄。
接待的干事翻著登記簿。
“李德順？”
“對。”
“啥人？”
“他媳婦。”
“東西先查。”
包袱解開，一樣一樣翻。
衣裳抖開，棉鞋捏了捏鞋幫，辣白菜罐子擰開聞了聞，又擰上。
“進去吧，半個鐘頭。”
會見室不大，一道鐵欄桿把屋子隔成兩半。
劉素梅在這頭坐下，包袱擱在膝蓋上，手攥著包袱皮。
門響了。
欄桿那頭進來個人，劉素梅頭一眼沒認出來。
顴骨支稜著，兩腮凹進去，棉襖套在身上，領口空出一圈。
他看見她，先笑了。
“來了。”
“嗯。”
老李坐下，兩人隔著鐵條，誰也沒急著開口。
上回來還是夏天，半年了。
“瘦了。”
“里頭的飯，管飽不管好。”
老李咧咧嘴，“你倒沒瘦。”
“胖了二斤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劉素梅把包袱從欄桿底下的空當塞過去。
老李接住，別的沒看，先拿起那罐辣白菜，對著窗戶照。
“你腌的？”
“翠蘭腌的。鋪子盤出去了，三百塊，全砸進作坊了。二十九口壇子，雇了五個人，專做腌菜。”
老李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省城東方食品經銷部，頭回試貨一百斤，九十七斤過關。這會兒一個月要八百斤。”
她一個數一個數往外報，報得不快，字字咬清楚。
老李捏著罐子，半天沒吭聲。
“你行。”
就倆字，嗓子是啞的。
劉素梅低下頭，拿手撢褲腿上的灰。
褲腿上沒灰。
“還有個事，諒解金，俺托人問了，那家漲了，原先三百，這會兒要五百。”
“咋漲的？”
“听說俺開了作坊，就想從咱身上咬塊肉。”
老李手里的罐子緊了緊，又松開。
“素梅，判了五年，過了年就剩三年。頭兩年沒賠，俺也熬過來了，往後更不賠。”
“可你——”
“你听俺講完，作坊剛起來，錢一個蘿卜一個坑。抽走五百，鹽、菜、壇子，哪樣不斷？斷一回，買賣就黃了。”
他把罐子擱回包袱里，擺正，又往里推了推。
“俺在里頭餓不著。听說媳婦在外頭立住了，比頓頓吃肉還舒坦。”
劉素梅攥著包袱皮，指頭一根根收緊。
“那也不能叫你一直蹲著。”
“你心里有數就行，別亂。”
門口，干事咳嗽了一聲。
老李忽然抬頭。
“拴住咋沒來？”
劉素梅的手在包袱皮上停住了。
“期末了，重點初中課緊。”
“嗯，念書要緊，別叫他來回跑。”
“曉得。”
化驗單就在她貼身口袋里，疊了四折，紙邊硌著胸口。
她沒掏。
干事又咳了一聲。
老李拎起包袱，走到門口，回過身，隔著欄桿伸出手。
劉素梅起身，把手遞過去。
他的手骨節粗，指甲縫里是灰，掌心全是繭，握得很輕。
“素梅，等俺。”
“等著呢。”
“作坊好好干，錢花在刀刃上。”
“曉得了，� 隆！ br />
老李笑了一下，松開手，轉身走了。
鐵門在他身後 當合上。
劉素梅在屋里站了一會兒，把空包袱皮疊成四方塊，才往外走。
出了監獄大門，天擦黑了。
風往脖子里灌，她把棉襖領子豎起來，隔著衣裳按了按那張化驗單，往火車站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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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去縣城那天，宋振江把排產表重謄了一遍。
封壇那一欄，寫的是小滿、張巧雲。
翠蘭的名字挪到了最後頭，後面添了三個字︰翠蘭驗。
翠蘭第二天一早瞅見，表當場拍在了條桌上。
“誰叫你改的？”
“俺改的。”
宋振江沒躲，“你蹲不下去了，這是實情。”
“俺蹲不蹲得下去，俺自個兒說了算！”
她抓起圍裙就往壇子堆里走。
“俺在作坊憑的是這雙手，手閑著，俺算個啥？”
宋振江站在條桌邊，沒攔。
翠蘭蹲下去碼菜，碼到第三壇，扶著壇沿起身，腿一軟，眼前一黑，人往前栽。
小滿就在邊上，一把薅住她胳膊，兩人撞在壇子上。
壇子晃了三晃，沒倒。
“翠蘭姐！”
“沒事。”
翠蘭一手撐壇沿，一手撐膝蓋，喘了兩口粗氣，“起猛了。”
“俺去叫素梅姐——”
“你敢！”
小滿一哆嗦。
上回翠蘭姐扶著腰直不起身，她瞅得真真的。
這回她沒听，扭頭就跑。
劉素梅頭天夜里才到家，這會兒正對賬，撂下算盤就過來了。
進院時，翠蘭又蹲回去了，手里抓著一把鹽。
“翠蘭。”
“嗯。”
“站起來。”
“俺干活呢。”
“俺叫你站起來。”
院里的人全停了手。
翠蘭捏著那把鹽，扶著壇沿，一點一點站直。
“多大點事。”
“起猛了？”
劉素梅走到她跟前，“眼前一黑，差點栽壇子里。壇子碎了是小事，你肚里那個呢？”
翠蘭不吭聲。
“表上寫得明白，你驗貨，不碼菜。那張紙你當是糊窗戶的？”
“站著動嘴皮子，那叫啥活？”
翠蘭把鹽往案板上一撂，碎末蹦出去老遠，“俺白拿工錢，比罵俺還難受！”
兩人僵著。
小滿縮在壇子後頭，恨不得鑽進壇子里。
宋振江從條桌那邊走過來，沒開口，在翠蘭跟前蹲下了。
蹲著，仰頭看她。
“你干啥？”
翠蘭往後退了半步。
“俺蹲著，你站著，這回換換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翠蘭，俺就問一句。上回那孩子沒了，你在炕上躺了幾天？”
翠蘭攥著圍裙帶子，骨節一根根凸出來。
“你提這個干啥？”
“這輩子，俺不想再瞅第二回。”
宋振江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。
“菜壞了能重腌，錢賠了能再掙。這個要是沒了——”
他沒往下講。
院里沒一個人出聲。
趙寡婦站在灶屋門口，手里的水瓢忘了放。
翠蘭咬著嘴唇，站了好一會兒。
腰那兒酸得往下墜，她拿手撐住了。
“那俺調味、驗封、記壇冊子。”
她嗓子啞了，“這些不用蹲。”
“這就對了。”
劉素梅當場接住，“你當驗貨是閑差？省城退貨三回就斷合同。上回那三斤起白毛的，兩塊三毛四，忘了？”
她巴掌往壇子上一拍。
“往後每一壇都過你這道關，退貨的事從根上掐了。你這條舌頭，旁人頂不了。”
翠蘭張張嘴，沒找出話來駁。
宋振江站起來，拍拍膝蓋上的土。
“就這麼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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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天，頭一壇菜起出來。
小滿夾了一小條擱進粗瓷碟里，端到翠蘭跟前。
翠蘭坐在靠牆那張條桌前。
桌子春花拿抹布擦了三遍，碟子也是春花刷的。
手邊一只搪瓷缸，里頭是晾溫的開水，漱嘴用。
院里的人又停了手。
翠蘭夾起菜，先湊到鼻子底下聞，再擱進嘴里慢慢嚼。
“過。”
小滿咧開嘴，轉身在壇冊子上畫了個勾。
第二壇，第三壇。
第五壇，筷子停了。
“這壇鹽重了半分。”
張巧雲湊過來嘗了一口。
“俺咋嘗不出來？”
“你嘗不出來，俺才坐這兒。”
翠蘭把碟子推到一邊，“留著自個兒吃，別裝車。周經理那條舌頭，比俺還刁。”
一天下來，出了八壇，七壇過，一壇留。
小滿碼的，全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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歇了工，人都散了，翠蘭還坐著沒動。
她從圍裙兜里摸出個紙包，攤在手心。
一小包蘿卜籽。
發大水那年冬天，她在凍土里刨出來的，一直沒舍得全種。
她捏了一會兒，把紙包重新折成四方塊，塞回兜里，拍了拍。
宋振江從賬房出來，瞅見她拍兜，沒問。
“回吧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往家走。
到了院門口，翠蘭停住了。
“振江，俺今兒坐著驗了一天菜。”
“瞅見了。”
“俺尋思著……坐著干活，也沒那麼難受。”
宋振江接過她手里的搪瓷缸。
“那明兒接著坐。”
“坐就坐。話撂這兒，出了月子，俺還回壇子跟前去。”
“到時候再說。”
院門合上了。
外頭巷子里，不知道誰家的狗叫了兩聲，又不叫了。
翠蘭圍裙兜里那包蘿卜籽硌著她的胯骨，硬硬的，一走一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