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了没?”
赵寡妇从巷口跑回来,这是第三趟了。
“没呢。”张巧云蹲在灶屋门口剥蒜,“嫂子,你再跑,鞋底子都磨穿了。”
“磨穿了俺光脚跑。”
赵寡妇两只手往袄袖里一揣,“正月十五,人家省城的经理头一回进咱老井村,门口连个接的都没有,成啥样子?”
锅里的元宵浮上来两个,她拿勺子又摁了回去。
刘素梅在条桌前没抬头,拿抹布把墙上那张盐度表的边角又按了一遍。
表是宋振江前天夜里誊的,四个图钉,钉得端端正正。
灶屋那口豁边的锅换下去了,坛子底下的碎菜叶子,小满昨儿后晌拿笤帚扫了三遍。
“振江,坛册搁哪了?”
“架子第二层,左手边。”
“拿下来,搁条桌上。”
“他要看了再拿不行?”
“他要看你再去找,那叫现翻。”刘素梅把抹布搭上肩,“搁桌上,那叫本来就有。”
宋振江愣了一下,去架子上把册子抽了下来。
晌午前,小赵先跑进村了,棉鞋上糊着两坨泥,裤腿湿到膝盖。
“刘嫂子,车进不来!前两天化冻,你们村这路翻浆了,司机不敢往里开,停在乡道口了。”
“周经理呢?”
“在后头,走着来的。”
赵寡妇拔腿又往巷口跑。
“周同志!这边!踩着砖头走!那块别踩,那块底下是空的——”
喊晚了。
周经理进院门的时候,左脚皮鞋黑一截黄一截,夹克下摆也甩上了泥点子。
四十来岁,个子不高,脸刮得干干净净。
刘素梅迎上去。
“周经理,路不好走,让你受累了。”
“一里地,不算啥。”周经理跺了跺脚,泥没跺下来,他也就不管了,“刘嫂子,你们干你们的,我先看看。”
说完,他就不吭声了。
小满手里攥着一把麻绳,不知道该放下还是接着干。
“接着干。”刘素梅冲她点了下头,“往常咋干,今儿就咋干。”
---
周经理先在坛子跟前转。
二十九口坛子,排成三排。
每两口中间留着一拃半的空当,是宋振江拿尺子量过的,人能侧身进去伸手。
他没进去,站在排头,从头捋到尾,又从尾捋回来。
然后在十一号跟前蹲下,看封口。
三道麻绳,一道压一道,绳头掖在最底下那道里,油纸两层,外头那层抹过猪血,干透了,发硬发亮,边上没一个豁口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头,在油纸上摁了摁,又去抠麻绳的结。
小满在后头小声问张巧云:“他抠那干啥?”
“看结松不松。”
“俺打的结,松不了。”
“那你抖啥?”
“俺没抖。”小满把麻绳往身后藏,“俺手冷。”
周经理站起来,往条桌走,坛册就摊在桌上。
头一页,他手指头一划就过去了,翻到第二页,指头停在一行字上。
翻第三页的时候,他解开夹克扣子,拽过一条板凳坐下了。
刘素梅站在旁边,一句话没插。
“二十二号,下菜那天零下五度,开坛往后推了三天。”周经理抬起头,“这温度谁量的?”
“俺。”宋振江往前站了一步,“大队部有支温度表,陈村长借俺的,每天早上五点半看一回。”
“推三天,谁定的?”
“翠兰尝的,天冷菜发得慢,日子不到就开,帮子是生的。”宋振江顿了顿,“天热了,又容易起白毛。”
周经理合上册子,手掌在封皮上压了压,又翻开,从第一页重新看。
这回看得慢。
刘素梅那口气一直提着。
---
翠兰的验味台靠墙。
一张条桌,七个小碟,每个碟子底下压一张纸条,写着日子和坛,搪瓷缸子搁在最右边。
周经理挨个看纸条,最边上那碟,单独往外挪了半尺。
“这碟咋不跟它们挨着?”
“盐重了半分。”翠兰坐在桌后头没起身,“留着俺们自己吃。”
“半分?”
“嗯。”
周经理拿筷子在那碟里夹了一小条,嚼,又去旁边那碟夹一条,嚼。
嚼完,他看了翠兰一下,把筷子搁下了。
没说对,也没说不对。
翠兰也不问,端起缸子漱了漱口,咽了。
周经理又回到坛子跟前,这回不蹲也不摸,两只手背在身后,就站着。
站了五分钟。
赵寡妇在灶屋门口扯张巧云的袖子。
“他咋不动了?冻住了?”
“嫂子你小点声。”
“俺声儿够小了,他再站下去,锅里的元宵都坨了。”
春花在菜筐那边择白菜,择一片,往那边瞅一下。
宋振江低头看了一眼腕子上的上海表。
刘素梅站在周经理身后两步远,也站着。
坛子就是坛子,看久了也看不出花来,可她不问,在镇上卖早点那三年,进门不点东西、光站着看的人她见多了,你越招呼,他越要走。
宋振江又低了一回头。
“十九分了。”
话音没落,周经理转过身来。
“刘嫂子,我想开两坛看看。”
“你挑。”
“三号,二十六号。”
三号是腊月头上下的菜。二十六号是新坛子,下菜才十来天。
翠兰在桌后头动了一下。
“二十六号没到日子,开了得重封。”
“我有数。”周经理没挪地方,“就想看看没到日子的,是啥样。”
翠兰冲小满抬了抬下巴。
小满上去拆三号的麻绳,手冷,头一道解了两回才解开。
油纸一揭,酸味冲出来。
周经理凑过去,脸离坛口一拳远,吸了口气。
他拿筷子夹出一块白菜帮子,没急着吃,举到亮处看断面。
外头一层红,里头一层黄,芯子上还带点脆白。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才放进嘴里,嚼了好一阵。
二十六号也开了。
菜色浅,辣椒浮在面上,还没吃进去,他照样夹一块,看断面,闻,嚼。
两块嚼完,他把筷子横搁在坛沿上。
“盖上吧。”
小满和张巧云手忙脚乱地重新封坛。
---
周经理走到翠兰那张条桌跟前。
“你这手艺,省城百货大楼那些瓶装货比不上。”
翠兰坐着没动,停了两秒。
“那是。”她把缸子往边上挪了挪,“那瓶一块二的,俺尝过,帮子都没腌透,就是红油多。”
赵寡妇在灶屋门口“嗷”地一嗓子,又赶紧拿手捂住嘴。
周经理笑了一下,转向刘素梅。
“刘嫂子,你这摊子再大一点,我能给你往别的城市铺货。”
院里静了。
小满手里的麻绳又掉了,这回没人笑她。
春花那片白菜叶子攥在手心里,攥出了水,宋振江的手搭在算盘上,一颗珠子没拨。
刘素梅没接这句。
一个月五百斤,二十九口坛子,宋振江早算过,已经顶了。
“周经理,俺问一句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大多少算大?”
周经理看了她一会儿,从夹克里掏出钢笔和小本,撕下一页,写完递过来。
“月产一千斤往上,有食品卫生许可证。有注册商标。”
他把钢笔插回去,“三样齐了,你来省城找我,我带你跑太原、跑郑州。缺一样,我也推不出去,人家百货公司头一句,就问你要证。”
刘素梅捏着那张纸,一个字一个字看。
一千斤,坛子得再添三十口。
证,个体户办不下来,得挂靠。
挂了,作坊算谁的?那天夜里春花问的那句,到今儿没人答得上来。
商标,她连想都没想过,老井村的腌菜,就叫腌菜。
“周经理,这几样,一样比一样难。”
“难。”周经理点头,“不难,满大街都是了。”
---
赵寡妇的元宵到底没白煮,周经理站在灶屋门口吃了一碗,烫得直吸气。
“大嫂,你这芝麻馅,比我媳妇包得好。”
“那你再来一碗!”
“赶火车,吃不下了。”
临走前,他把刘素梅叫到院墙根底下,说了几句话。
旁人没听见,只看见刘素梅点了两回头,又摇了一回头。
小赵在前头领路,周经理跟在后头,皮鞋又踩进巷口那摊泥里。
这回他没绕,一脚一脚踩过去了。
赵寡妇扶着门框。
“这人,站了二十分钟,统共就说了两句话。”
“两句够了。”翠兰在她身后,手搭在肚子上,“有的人说两百句,一句都不顶用。”
“你这是夸人家,还是夸你自己?”
“俺夸俺自己,他夸的也是俺。”
赵寡妇噎住,扭头找张巧云评理去了。
---
天黑,人走光了。
刘素梅点上煤油灯,把账本翻到最新那页。
上回写的那个“厂”字还在,外头绕着个不圆的圈。
她把周经理那页纸摊在旁边,拿铅笔往账本上抄。
一千斤。
卫生许可证。
牌子。
“牌子”两个字,她划掉了,改成“商标”,报纸上是这么写的。
门外有脚步声,宋振江折回来拿落下的算盘,扶着门框没进来。
“嫂子,第九条,他咋说?”
“他说年底结,是部里的规矩。”刘素梅铅笔没停,“改不改,得看咱挂的是谁家的牌子。”
宋振江没吭声。
“振江,一千斤得多少口坛子?”
“六十口上下。这间屋搁不下。”
“搁不下就换地方。”
她在那三行底下另起一行,写了两个字:建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