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六，作坊开工第三天。
赵寡妇拎着泔水桶出院门，刚走到巷口，桶就撂下了。
“素梅！素梅你快出来！”
刘素梅正跟宋振江对坛册，铅笔没停。
“她一天喊八回，回回都是天塌了。”
“这回怕是真塌了。”翠兰坐在条桌后头，伸脖子往外瞅，“你听，汽车。”
马达声从村口一路轰进来，碾着土路，在作坊门外熄了火。
刘素梅出门的时候，赵寡妇已经横在门口，两只胳膊张开，泔水桶倒在脚边，淌了一地。
一辆绿漆东风卡车停在那儿，车门上刷着白字：省城东方食品经销部。
“嫂子，你拦着干啥？”
“俺寻思是来封坛子的。”赵寡妇压着嗓子，“去年宋记那回，集管所也是先来辆车。”
驾驶室里跳下来个年轻人。
二十出头，蓝涤卡中山装，胳肢窝夹着人造革包，头发拿水抿得溜光。
“请问，刘老板在不？”
赵寡妇扭头瞅刘素梅，又扭回去。
“啥老板？这村里就有个杀猪的姓刘，早没了。”
年轻人愣在那儿。
刘素梅把赵寡妇往旁边拨了拨。
“俺姓刘，叫刘嫂子就成，老板俺当不起。”
“哎，刘嫂子。”年轻人赶紧掏工作证，“俺姓赵，经销部业务员，周哥让俺来的。”
周经理没来。
刘素梅心里往下坠了坠。
年前那封挂号信，问的就是退货和付款，回信只有一句“来年面谈”，这一面谈，谈来个业务员。
“周经理身子不舒坦？”
“好着呢，在省城跑年货的账。”小赵拍拍革包，“俺带东西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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条桌上的碟子挪开，腾出一块地方。
小赵从包里抽出两样：一份合同，打字机打的，盖着红章；一张验收清单，油印的，格子密密麻麻。
“刘嫂子，试合作三个月，你们的货月月过线。”
他把清单翻过来，指着一栏。
“头一批那三斤白毛菜，货款带罚的，扣了两块三毛四，俺们记着。打那以后，一斤没退过。”
翠兰在条桌那头咳了一声。
“那是，俺舌头底下过的，能退？”
小赵瞅她一下，没接茬，翻开合同。
“周哥的意思，试合作到此为止，转年度，每月五百斤。价钱——”
他手指头在一行字上一点。
“从四毛五，涨到五毛。”
屋里静了。
小满在坛子后头，手里的麻绳掉了。
“涨了？”
“涨了。”小赵笑了，“周哥说，量稳了，该给。”
赵寡妇在门口掰手指头，掰了两遍没掰明白，扭头拽张巧云。
“半毛钱，五百斤，是多少？”
“二十五。”宋振江没抬头。
“一个月多二十五？”赵寡妇一拍大腿，“那一年就是三百！够俺家三小子念三年书，还带找零！”
刘素梅没笑。
“小赵同志，年前电话里，周经理提的可是八百斤。”
“周哥说了，你们二十九口坛子，他心里有数。先按五百签，坛子添够了，再往上加。”
刘素梅没吭声，把合同拽到跟前，一行一行往下看。看到第七条，手指头停了。
“品控不合格，连续退货三次，终止合作。”
连续。
她抬头看宋振江。
宋振江也在看那两个字，看完，冲她点了下头。
挂号信没白写。
她接着往下看，到了第九条，指头又停了，这回停得久。
“货款年底一次结清。”
“小赵同志，这条咋讲？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小赵往前凑了凑，“每月发货开回执，腊月拿回执一总算，一分不少。周哥说，省得来回折腾，你们也省心。”
“省心？”
宋振江把算盘往跟前一搁，没拨，手搭在上头。
“小赵同志，俺算个账你听。五百斤，五毛，一个月二百五，一年三千块，全压在你们那儿。白菜、盐、辣椒、油纸，再加上工钱，一个月一百出头，这些俺们月月先垫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俺们过年盘账，账上拢共一百五十四块。垫不到清明，坛子就空了。”
小赵脸上的笑收了一截。
“这是周哥定的，俺做不了主。”
“那谁做得了主？”翠兰把筷子往碟子上一磕。
“翠兰。”
刘素梅喊了一声，翠兰把后半句咽回去了。
刘素梅拿手掌把合同压平，压在第九条上。
拴住三个月后还得去省城复查，化验、挂号、火车票，药一顿不能断，哪样不是现钱？
三千块压在别人柜里，她这头连一回岔子都经不起。
可五毛一斤，一整年的单子。
拒了，省城这条路就断了，签了，作坊得先饿死在半道上。
“小赵同志，这合同，俺先收着。”
小赵急了，“刘嫂子，周哥说这回——”
“周经理不是要来看作坊吗？”
小赵一愣，“你咋晓得？”
“俺猜的。”刘素梅把合同对折，“一年三千块的买卖，他不亲眼瞅一回，睡不踏实。”
小赵挠了挠后脑勺，笑了。
“还真让你猜着了，周哥让俺带话，正月十五他亲自来。”
“那字，俺等他来了当面签。第九条，俺也当面跟他掰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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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赵在作坊里转了一圈。
走得慢，看得细，革包里掏出个小本子，边看边记。
头一处看坛子，二十九口，按启用日子排成三排，坛肚上都有毛笔写的编号，墨色新旧不一。
“这号谁写的？”
“俺。”宋振江从架子上抽下一本册子，翻开一页。
“十七号，腊月初九下的菜，春花码的，翠兰验的，盐四两二，封坛那天零下三度。”
小赵接过去翻了几页，又翻回头。
“每坛都有？”
“每坛都有，哪坛出毛病，顺着册子，一天就能查到哪天、哪个人、哪把盐。”
小赵没吭声，在本子上写了一大行。
第二处看封坛，张巧云正封一坛，抹猪血，糊油纸，扎麻绳，她手有点抖，麻绳绕到第二圈，滑了。
“别慌。”翠兰坐在桌后头，“你就当他是来收破烂的。”
张巧云扑哧一声，手倒稳了。
小赵看她扎完，伸手敲敲坛口，歪头听了听。
“这手法，比俺们省城那家罐头厂还讲究。”
“罐头厂用机器，俺们用手。”翠兰头也不抬，“手比机器多长个心眼。”
第三处，小赵拿起墙边一张纸，纸上画着格子，一格一个数。
“这是啥？”
“盐度记录。”宋振江指着纸，“一坛一格，下菜那天记一回，第七天开坛尝一回，翠兰报数，俺记。咸了淡了，都在上头。”
“你们这村里，谁教的这一套？”
宋振江没答。
刘素梅在后头接了一句。
“俺们会计自己琢磨的。”
小赵把那张纸看了半天，翻开本子，在最底下画了个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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卡车发动的时候，太阳才偏西。
小赵爬上驾驶室，又探出半个身子。
“刘嫂子，有句话，周哥让俺必须带到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他说，你们这作坊，比他想的正规。”
车门一关，卡车掉个头，突突突往村口开，车屁股后头卷起一溜黄土。
赵寡妇追出去两步，扯着嗓子喊，“小赵同志！正月十五来吃元宵啊！”
也不知道人家听见没有。
小满跑到宋振江跟前，脸冻得通红。
“宋会计，他说正规，是夸你呢吧？”
“夸作坊。”
“作坊的册子不是你写的？”
宋振江没接话，转身进屋收算盘，走到门槛那儿，脚底下绊了一下。
翠兰在后头瞧得清清楚楚，拿手捂着嘴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刘素梅站在门口，等卡车拐过老槐树，看不见了，才转过身。
“振江，正月十五之前，把作坊彻底收拾一遍。”
宋振江从屋里探出头。“咋收拾？”
“坛子底下的碎菜叶子，墙角的蜘蛛网，灶屋那口豁边的锅，全弄干净。盐度那张表，再誊一份整齐的，钉墙上。”
“那第九条呢？”
刘素梅没马上答。
她回到条桌前坐下，翻开账本，翻到最新一页。
煤油灯还没点，屋里暗，她凑近了，拿铅笔头在纸上写。
五毛，乘五百，二百五。
底下又写一行：四毛五的时候，二百二十五。
两个数一减，二十五。
再往下，她写了个“三千”，又在旁边写了个“一百五十四”。
铅笔在两个数中间来回点了几下，最后绕着“三千”画了一圈，圈画得不圆。
圈里头，她写了一个字。
“厂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