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一个瞅见那顶蓝帽子的，是马家的。
她正在院角压白菜，抬头往巷口一看，手里的石头没搁稳，“咚”一声砸回坛子上。
“素梅！集管所的！”
赵寡妇攥着烧火棍从灶屋里蹿出来，往门口一横。
这顶蓝帽子她认得。
去年冬天在石桥镇，就是这顶帽子领着人，往早点铺门上贴的封条。
“嫂子，你又拦门。”小满在后头扯她袄襟。
“门是房东的，俺替房东拦。”
吴长贵把自行车支到墙根，锁上，钥匙揣进兜里，这才往门口走。
四十出头，人瘦，棉袄外头罩件蓝制服，袖口戴着套袖，车把上挂个黑包。
“大嫂，让一让，俺找刘素梅。”
“找她干啥？”
“填表。”
“填啥表，要所长亲自跑？”
“所里就俩人，另一个腿摔折了。”
他从包里抽出一沓纸。
“县里统计全乡个体户，一家一张。俺跑了五天，还剩七家。”
刘素梅从屋里出来，把赵寡妇往边上请了请。
“刘所长，屋里坐。”
“不坐了，站着填，快。有桌子没？俺这笔离了桌子写不成字。”
---
条桌上的碟子又挪了一回。
表是油印的，抬头一行字：个体工商户及私营企业情况登记表。
吴长贵拧开钢笔，写上名字、村名，写到第三栏，笔停了。
“从业人员，几个？”
刘素梅没接话。
她自己，翠兰，振江，春花，巧云，小满，赵嫂子，马嫂子。
天天在作坊里转的，掰着指头正好八个。
挂靠的报告正月就送上去了，到今儿没个回音，这个数要是往上一报——
“刘所长，俺是这儿的会计，俺跟你说。”
宋振江从后头过来，手里拿着工钱册子。
“你说，俺记。”
“天天在作坊干活的，连嫂子在内八个。嫂子是业主，不算，剩下七个。”
吴长贵的笔尖顿在纸上。
“雇工满八人，就得登私营企业，你晓得不？”
“晓得，所以俺一个一个给你讲清楚。”
门口，赵寡妇扯着马家的咬耳朵。
“私营是个啥？”
“就是资本家。”
“那俺算资本家的人了？”赵寡妇一下来了劲，“俺得跟素梅要双棉鞋。”
吴长贵没理门口，拿笔杆在纸边点了点。
“你讲。”
“翠兰是俺爱人，俺俩跟嫂子合伙，年底按份分红，有字据，合伙的不算雇工。”
“字据拿来。”
宋振江从册子夹层里抽出一张纸，是年前写的，底下摁着三个红手印。
吴长贵看了一遍，又举起来，对着门口的亮照了照手印。
“剩下五个？”
“春花、巧云、小满、赵嫂子、马嫂子，按件计酬。码一坛多少，封一坛多少，册子上一笔一笔记着。”
“村西钱家那个呢？俺问过她，她给你们腌菜。”
“钱嫂子在自家腌。俺们把菜和盐送过去，按斤收，她不来作坊上工，没算进来。”
“来料加工。”
“对。”
吴长贵把笔帽咬在嘴里，低头写：从业七人，业主一人，合伙二人，雇工五人，另有来料加工一户。
写完，又在后头补了三个字：按斤计。
他把册子推回去。
“你这账，比二轻局那几个厂子的还齐整。”
宋振江接过册子，没吭声。
赵寡妇在门口拿胳膊肘捅马家的，“听见没，夸咱会计呢。”
刘素梅等他写完才开口。
“刘所长，照你这么写，俺们算个体户？”
“照实写，俺就照实报。算啥，县里定，俺定不了。”
赵寡妇憋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，“就这？”
“大嫂，你还想咋？”
“俺寻思你来贴封条。”
吴长贵往包里塞表，塞到一半，手停了。
“去年那回，是宋记递的条子，上头压下来的，俺不去，这所长就轮不着俺当。”
“你们后来赢了，俺再没上过门，是不是？”
赵寡妇张着嘴，扭头去找马家的，马家的已经蹲回坛子后头，接着压白菜去了。
---
吴长贵没急着走，在墙上那张盐度表跟前站了一会儿。
“刘素梅同志，俺多说一句，你别嫌俺嘴碎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们要么挂集体，要么登私营。老这么不清不楚，七个人，快四十口坛子，一年几千块的货。“
“哪天吃坏了人，县卫生局下来查，要证，没有，要执照，也没有，那就查到俺头上，这片儿是俺管的。到时候是俺担，还是你担？”
“挂集体的报告，卫国正月就往经委送了。”
“送了，批了没？”
“没。”
“那就等批，批下来之前，别再添人。”
他拿指头敲了敲包，“县里看表，头一眼看从业那一栏。过了八，谁管你合伙不合伙，先按私营报上去。你再拿着字据往县里跑，跑一趟，少说耽误你半个月。”
刘素梅点了下头。
院角那三分地，翠兰还指望开春添两个人手间苗。
吴长贵挎上包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。
“还有个事，县红星那个郝科长，上你这儿之前两天，先到所里坐了半天，问老井这家腌菜的，是不是真有省城的单子。”
宋振江手里一紧，册子的纸角窝了进去。
“你跟他说了？”
“俺说俺不晓得。”吴长贵皱了下眉，“可他手里拿着县里的名册，上头就有你们，俺还能说啥？”
“啥名册？”
“就这个。”他拍了拍包。
“腊月里填过一回，县二轻局汇总，印了本全县个体食品加工户的名册，发给县属几个厂，说是鼓励联营，扶持一把。”
刘素梅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腊月里，俺们没见你来。”
“你们忙着过年，俺没进门。”
吴长贵有点不自在，“俺在村里问了问，钱家的说了一年腌多少，俺又在你们门口数了数坛子，估了个数。”
“估了多少？”
“两千八，按坛子数，按一斤四毛多，往上凑的，差也差不到哪儿去。”
赵寡妇“嗷”了一嗓子，“怪不得你天天在钱家门口转，俺还当你看上钱嫂子了！”
坛子后头，马家的手里的石头又掉了一回。
吴长贵从脖子红到耳朵根，推起车子就往巷口走。
---
刘素梅追到巷口。
“刘所长，那名册，你手里有底子没？”
吴长贵把车子支住，犹豫了一会儿，从包的最里层抽出一张复写纸，蓝字，印得发糊。
“所里留的，俺这片儿就这一页，你看完还俺。”
她一行一行往下找。
石桥镇三家：一家豆腐，一家粉条，一家挂面。
老井村就一行：
刘素梅，腌菜，从业约七人，销路：省城，年产值（估）两千八百元。
她捏着纸，站着没动。
郝永福那天进门，先看门板，再看盐度表，开口头一句就是省城一年三千。
常二喜临走，从车窗缝里塞给巧云一张烟盒纸，上头歪歪扭扭一行字：前年东乡孙家的豆瓣作坊，也是这么签的。
红星不是闻着味儿找上门的。
人家坐在县里，把这张纸摊在桌上，一家一家挑过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