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素梅还捏着那张复写纸，春花那筐白菜帮子刚洗了一半，巷口有人喊。
“春花！春花在这儿不？”
后沟的张家媳妇跑进来，怀里没抱娃，棉鞋掉了一只，拿脚尖勾着。
“你婆婆，赵家那老太太，三天没出门了！”
春花手里的帮子掉回水盆，水溅了一袖口。
“三天？”
“俺男人去借筛子，敲了半天门，里头光听见大柱在骂，老太太一声不吭。窗户纸上蒙着灰，瞅不见人。”
张家媳妇喘得厉害，“俺寻思着，还是得跟你说一声。”
赵寡妇从灶屋探出头：“哪个赵家？”
“春花原先的婆家。”马家的在坛子后头接了一句。
屋里静了。
刘素梅从条桌那边站起来，把那张复写纸塞回吴长贵手里。
“春花，你去，坛子这边俺叫巧云顶上。”
春花围裙没解，擦了把手就往外走。
---
赵家老宅在村北，三间土坯房，院墙塌了一角。
门从里头闩着。
春花拍了两下。
“娘，开门！”
里头传出来一嗓子，是赵大柱。
“开啥开！俺动得了还用你喊？老不死的躺地上装死，饿死俺算了！”
春花贴着门缝往里瞅，屋里黑，只看见炕沿底下一团灰棉袄。
“娘！”
那团棉袄没动。
她往后退了两步，一脚踹在门板上。
门闩是老榆木的，没断，门框先裂了，第二脚下去，门“哐”地拍在墙上。
一股尿骚味冲出来。
婆婆歪在炕沿底下，半边脸耷拉着，嘴角淌着口水，右胳膊压在身子底下，手指头一下一下勾地上的土。
“娘，你能听见俺不？”
老太太眼珠子往这边转了转，嘴里呜噜了一声，一个字也没吐清楚。
炕上，赵大柱裹着被子，脸瘦得颧骨顶起来。
他那两条腿是矿上砸坏的，这几年全靠老太太端屎端尿。
“你来干啥？看俺们笑话？”
“大哥，娘倒下几天了？”
“俺咋晓得！前天？大前天？俺喊了一宿，她光哼哼！”
他拿拳头捶炕，“俺爬不下去，俺能咋办！俺三天没吃上一口热的！小虎那个兔崽子，死外头去了！”
春花蹲下去把婆婆往起托。
老太太半边身子软的，死沉，她托了两回没托动，膝盖磕在地上。
门口已经聚了几个人，张家男人、柱子、还有两个看热闹的娃。
“柱子，搭把手。”
柱子上来抄住老太太另一边胳膊，两个人把人挪到炕沿上。
“春花嫂子，这是中风吧？俺姥爷当年就这样。”
“先送卫生院。”春花扭头，“谁家有板车？”
“俺家有。”张家男人往外走，“俺去拉。”
赵大柱在炕上吼，“那俺呢？把俺撂这儿？”
春花从灶台上摸出半个冻硬的窝头，掰开，塞到他手里。
“大哥，你先啃着，俺回来给你烧火。”
赵大柱攥着窝头，嘴里还在嘟囔。
---
板车拉到半道，铁山追上来了。
他走得快，右腿迈出去有点拖，春花瞅了一眼。
“素梅跟俺说的。”铁山接过车把，“你扶着人，俺拉。”
“你那腰能行？”
“拉车又不弯腰。”
春花扶着婆婆肩膀，老太太左手攥住她袄襟，攥得死紧。
春花低头看那只手。
当年她男人刚没，老太太就是拿这只手，把她那碗糊糊端走，说寡妇吃饱了容易起心思。
她把婆婆的手往被子里塞了塞。
---
镇卫生院，赵大夫扒开老太太眼皮看了看，又让她握拳，右手半点劲儿没有。
“中风，右边瘫了。”
他推了推拿线缠着的眼镜，“来晚了，头一天送来还好说。”
“能好不？”
“能保住命，往后吃喝拉撒，得有人伺候。”
赵大夫抬头，这回看的是铁山。
“你又来了？”
铁山咳了一声，“俺拉车。”
春花扭头瞅他。
赵大夫的方子已经撕下来了。
“住两天，打针，开药。先交十块。”
春花手伸进兜里，把钱捏出来，一共五块七。
“大夫，俺先交五块七，剩下的明儿送来。”
“行，写个条。”
她趴在窗台上写欠条，字写得歪，名字那两个字端正。
写到一半，门帘一挑，赵家那个侄子跑进来，满头汗。
“春花嫂子！县城……县城来人捎话了！”
春花手里的笔停了。
“大嫂？”
“婶子在饭馆就干了半个月，人早不在那儿了！”
侄子喘着，拿手在膝盖上按，“饭馆老板讨债，说她走的时候借了四十块，说家里急用，让婆家人去还！”
春花捏着笔，“四十块？”
“老板放话了，月底不还，就上老井村来要！”
窗台上，那张欠条刚写到一半。
春花低头，又添了两个字：十块。
---
天黑前，老太太睡稳了，春花托柱子在卫生院守一宿，自己跟铁山往回走。
路翻浆，一脚深一脚浅。
铁山走在前头，隔几步就站住，拿手在后腰上按一按。
春花跟在后头，数着他按的次数。
第四回。
“铁山。”
“嗯？”
“赵大夫咋认得你？”
铁山脚底下顿了顿。
“上回……给秀芬捎东西，碰见过。”
春花没接话。
又走了一截，快到村口老槐树底下，铁山先开了口。
“接回来住？”
春花站住了。
家里一铺炕，大壮、妮子、她和铁山，已经挤满了。
作坊开春要挪地方，省城的菜一天不能断，还有炕上啃冻窝头的大哥，还有不知道在哪儿的大嫂。
还有铁山这一路按的四回腰。
“你先别问。”她把围裙解下来，攥成一团，“俺还没想好。”
铁山“嗯”了一声。
两个人往巷子里拐，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口站着个人，手里拎着盏马灯。
是后沟张家的。
“春花嫂子！赵家二叔公带人等你半天了！”
春花脚底下一滞。
---
屋里点着煤油灯，二叔公坐在条桌那头，拄根枣木拐棍，身后跟着两个本家侄子。
刘素梅、翠兰、宋振江都在。
赵寡妇端着搪瓷缸子靠在门框上。
春花进门，二叔公拐棍在地上一顿。
“春花，叔公提一句老话。”
屋里都不吭声了。
“当年你改嫁，是陈卫国给作的证，你按的手印。那字据上写着，你婆婆有病了，你得照看。你应下了，卫国才点的头。”
铁山从门口往里迈了一步。
春花伸手，拿胳膊挡了他一下。
二叔公接着往下。
“如今美珍不见人，大柱瘫在炕上，这一家子，就剩你一个腿脚齐全的。”
“叔公。”那侄子扯他袖子，“春花现在是王家的人了……”
“王家的人，赵家按过手印的媳妇。”二叔公拐棍又一顿，“老井村谁不晓得？”
屋里等着春花开口。
春花站在灯底下，半天没动。
“叔公，今儿这针钱，俺交了。”
“那往后呢？”
“往后的事，往后说。”
二叔公还要开口，春花从兜里摸出那张揉皱的纸条，摊在条桌上。
“还有美珍欠饭馆的四十块，月底得还。”
刘素梅拿起纸条看了一眼，又放下了。
二叔公拐棍杵在地上，半天没动。
“四十块……你哪儿来四十块？”
“俺去想办法。”
春花转身出了门。
铁山跟在后头，走到院门口，她站住了。
“铁山，你那腰，是不是早看过了？”
铁山没吭声。
春花扭过头，盯着他。
“赵大夫认得你，你又说不清。”
铁山把手揣进袖筒里，过了一会儿，从棉袄最里层那道补丁缝里摸出两张纸。
一张病条，一张化验单。
春花接过来，凑到月光底下。
病条上写着：腰椎间盘突出，避免重体力劳动。
化验单上一串数，她不认得，底下有行字：活力偏低。
她捏着那两张纸，站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啥时候去的？”
“正月十七。”
“那天你不是帮卫国画图？”
“没去。”
春花把两张纸叠好，塞回他手里。
“那你今儿还拉板车？”
“拉车不弯腰。”
“那你还想干重活？”
“不干重活，俺吃啥？”
春花转过身，走了两步，又站住。
“铁山，俺跟你，两年了，没动静。”
“俺晓得。”
“你这张单子，是不是说……”
“大夫说，不是你一个人的事，是俺俩的。”
春花没回头，手揣进袖筒里，攥成了拳。
院门口，赵寡妇拎着马灯出来，远远喊了一嗓子。
“春花！二叔公走了，留了句话，说美珍那四十块，赵家出不起，你自己想办法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