线是腊月里就开始拉的，从乡里一根一根接过来，村东头先通上，村西头还在架杆子。
何素云扫完院子，站在墙根看电工扛梯子进来。
她没往前凑，拎着笤帚退到门口，让出道。
陈卫国跟在后头，一进门就冲刘素梅喊。
“素梅，这条线先给你们作坊接，你们一年走几千块的货，天黑了还点煤油灯，耽误事。”
电工把梯子支在墙上，钉木桩，拉线。
赵寡妇从灶屋出来，仰着脖子看了半天。
“卫国，这电一个月多少钱？”
“按表走，用多少交多少。”
陈卫国在院里转了一圈，“你们要是每天开灯到半夜，一个月怎么也得三四块。”
赵寡妇倒吸一口气，“三四块？那够买多少盐了？”
“电灯亮，省眼睛。”
“俺眼睛好着呢。”
刘素梅蹲在坛子边，手里攥着敲坛子的棍，没接话。
一个月三四块，一年就是四十多。
拴住的药刚涨了八块三，箱底那点钱还得留着还老李的谅解金。
这四十块要是省下来，能多买两个月的药。
可翠兰验坛子，晚上凑着煤油灯看菜色，好几回都看岔了眼，后来还得白天重验一遍。
省城那批货要是验错了，周经理一句话就能把坛子全退回来。
她站起来，拍拍手上的灰。
“接吧。”
赵寡妇扭头瞅她，“素梅，你不心疼？”
“心疼也得接。”
刘素梅把棍往墙根一靠，“电费从作坊账上出，往后晚上能多干两个钟头。”
她没往下讲。
多干两个钟头，一个月能多出五坛货，五坛就是二十五块。
电费花四块，还能剩二十一。
这笔账她算得明白，可账本上那一千三百六十六的窟窿，还堵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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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灯泡是当天傍晚装上的。
电工拧开关那一下，整个院子亮得跟白天一样。
赵寡妇往后退了两步，“这么亮？比俺家那盏马灯亮十个！”
小满伸手去够灯泡。
“别碰！”
电工喊了一嗓子，“开半个钟头能烙饼！”
小满赶紧把手缩回来。
刘素梅抬头看那个灯泡，亮是亮，可她心里那笔账又多了一道。
电费，一年四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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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秀芬这个月的例假晚了十二天。
她在卫生院值班室里翻日历，翻过去又翻回来，手停在二十三号那个格子上。
赵大夫从外头进来，她赶紧把日历合上。
“秀芬，你今儿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没事，昨儿睡得晚。”
陈秀芬把日历往抽屉里一塞。
赵大夫没再多问，转身去药柜前配药。
陈秀芬等他背过身，从白大褂兜里摸出那根试纸，叠成四折，揣回裤兜最里层。
那是昨天早上，她趁赵大夫没来，自己验的。
两条杠，深得发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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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卫国回来得晚，推门进来一身土。
“秀芬，乡里开会，采石场的事有眉目了。”
他把外套脱下来，挂在门后，“镇里传话，县矿管办松口了，让咱们去申请。”
陈秀芬端着饭碗，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。
“卫国。”
“嗯？”
“俺有了。”
卫国正弯腰脱鞋，一只鞋脱了一半，手停在那儿。
“你说啥？”
“俺有了。”
陈秀芬把碗搁在桌上，“晚了十二天，昨儿自己验的。”
卫国那只鞋掉在地上，他光着一只脚站起来，两步走到她跟前，手在半空比划了两下，想摸她肚子，又缩回去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卫国搓了搓手，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，拍完又把手拿开。
“那……那你还端碗？快放下！”
“碗能有多沉？”
“也不能端。”
卫国把碗端过去，又端回来，“你吃完了没？”
“还剩一口。”
“那你吃完。”
他站在边上看着她，看了两眼，转身在屋里转了一圈。
转到门口，拉开门又关上。
“卫国，你干啥？”
“俺想……”卫国站在门口，手撑着门框，“俺想出去跑两圈。”
“那你跑。”
卫国在院里转了三圈，转完进屋，脸上还带着笑。
可他在炕沿上坐下，笑慢慢收了。
秀芬有了，家里得添口人，往后吃喝拉撒、念书看病，哪样不要钱？
乡里今儿开会，说采石场的手续得县里批。
批手续得跑五个衙门，光地矿勘查就得三百到五百。
村里账上，就剩八十三块六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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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，消息在村里传开了。
不是卫国说的，是卫生院的赵大夫。
他给村西王寡妇送药，进门撂下一句：“卫国家秀芬有了，三个月就显怀。”
王寡妇端着药碗愣了半天，“这俩人成婚才多久？”
“没多久，可秀芬身子底子好。”
赵大夫背着药箱走了，王寡妇放下碗，拎着围裙就往作坊跑。
作坊里，刘素梅正盯着翠兰开坛。
翠兰蹲在二十四号跟前，揭开油纸，拿筷子夹了一根帮子，嚼了两口。
“素梅姐，这坛重了，得再压一天。”
刘素梅在坛册上记了一笔，王寡妇就冲进来了。
“素梅！卫国家秀芬有了！”
院里几个人手里的活全停了。
赵寡妇从灶屋探出头，“谁有了？”
“秀芬！赵大夫亲口说的！”
赵寡妇扔下烧火棍，两步蹿出来，“这么快？”
“可不！人家秀芬是卫生院的，懂保养。”
张巧云也凑过来，“秀芬多大了？”
“二十二。”
“那正是好生的时候。”
几个人围在一块嘀咕，刘素梅没搭话，她把坛册合上。
翠兰端着缸子过来，压低声音，“素梅，她们这是……”
“眼红。”
刘素梅坐下，拿铅笔在账本上划了一道，“老井村多少年没听见过小孩哭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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晌午，镇里又传来话。
这回不是怀孕的事，是采石场的事。
乡里派下来的干事，骑着自行车进村，直奔大队部。
卫国在院里等着，干事进门，从包里抽出一张纸。
“卫国同志，采石场的事，县里有回复了。”
卫国接过来，油印的，抬头一行：关于老井村采石场重启申请的相关手续说明。
他从头往下看。
第一条，申请单位需到县矿管办备案，提交安全生产责任书。
第二条，地矿勘查，需县地矿队出具地质报告。
第三条，林业审批，需县林业局出具砍伐许可。
第四条，公安爆破备案，需县公安局出具爆破许可，并配备持证爆破员。
第五条，以上手续齐备后，报县经委审批，审批通过后方可开工。
卫国看完，手里的纸攥出了褶。
“干事同志，这些手续，得跑几趟？”
“少说五趟。”
干事也不兜圈子，“矿管办、地矿队、林业局、公安局、经委，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“那得多少钱？”
“地矿勘查最贵，三百到五百。林业那边，砍几棵树报几棵，一棵十块。爆破许可一百，剩下的跑腿钱、盖章钱，你自己算。”
卫国没吭声，他把纸叠起来，揣进兜里。
干事走了，卫国在院里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进屋，拿出大队部的账本。
账本最后一页，余额那一栏：八十三块六毛。
他盯着那个数看了半天，合上账本，又翻开。
八十三块六毛，连地矿勘查都不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