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张巧云家院门口还停着常二喜的车。
赵寡妇打头经过，拿笤帚敲了两下车厢板。
“常二喜！天都亮了，还不起？全村都瞅着呢！”
车厢里没动静。
她刚要再敲，作坊那边传来扫地声。
“哗啦——哗啦——”
赵寡妇扭头，何素云拿着扫帚，从作坊门口一路扫到后院，落叶堆成一摞，她蹲下去用手捧进簸箕，倒在院门外。
“这么早就起了？”
何素云没抬头，“睡不着。”
扫完院子，她又去灶屋烧水。
锅里的粥煮得米粒开花，粘了一圈锅沿。
翠兰起来的时候，粥已经盛出来了，摆在条桌上，冒着热气。
“娘，你这是……”
“给你们熬的。”
何素云又回灶屋拿碗，拿了三个，顿了顿，又添了一个。
翠兰坐下吃，她站在边上看着，两只手在围裙上搓。
“坐下一块吃。”
“俺不饿。”
“那也坐着。”
何素云拉了条凳子坐下，手放在膝盖上，腰杆挺得笔直。
宋振江从屋里出来，瞅见桌上多了一碗粥，又瞅见何素云坐在那儿，脚步停了一下。
他绕到翠兰另一边坐下，埋头扒饭。
三个人，两个吃，一个看。
赵寡妇进门，啧了一声。
“哟，这气氛。”
何素云站起来，“嫂子吃了没？俺给你盛。”
“吃了，俺就过来拿个筐。”
赵寡妇拿了筐，压低嗓子冲翠兰嘀咕，“你婆这是咋了？一大早扫院子，扫了一个多时辰。”
“不晓得。”
翠兰喝了口粥，没往下接。
---
晌午，何素云又进了灶屋。
她挖了两勺红糖，倒进碗里，舀了热水冲开，拿筷子搅。
搅了半天，舀起来尝了一口，又添了半勺糖。
端着碗出来，翠兰正蹲在后院挑菜叶子。
“翠兰，喝口糖水。”
翠兰抬头，瞅见那碗，摇了摇头。
“娘，俺不渴。”
“不渴也喝一口，你腿肿了。”
“没事，晚上用热水泡泡就好了。”
何素云端着碗站在那儿，碗沿的热气往上冒。
翠兰埋头继续挑菜。
她又端回灶屋，碗搁在灶台上，自己坐到小板凳上，盯着那碗糖水。
赵寡妇从后头进来拿坛子，瞅见她这样。
“咋了？糖水不喝？”
“翠兰不喝。”
“那你喝呗。”
何素云摇头，“这是给她冲的。”
赵寡妇走过去，拿手指沾了一下，舔了舔。
“你放了多少糖？这么甜，她能喝得下去？”
何素云愣了。
“俺……俺寻思她怀着孩子，多放点好。”
“多放点是好，可这也太齁了。”
赵寡妇抱起坛子，“再兑点水，兑温的，别烫着。”
何素云又舀了半碗热水兑进去，尝了一口，这回淡了。
她又挖了小半勺糖，搅匀，再尝。
尝了三回，才端着出去。
翠兰还在后院，蹲不住了，坐在小板凳上，腿伸直了。
“翠兰。”
“娘。”
“这回糖水重新冲的，你尝尝。”
翠兰接过来，喝了一口，甜得正好。
喝完了，何素云接过碗，转身回了灶屋。
赵寡妇在院门口探头，“这回喝了？”
“喝了。”
“那你还站那儿干啥？”
“俺……”何素云拿围裙擦了把手，“俺头回给她端糖水。”
---
后晌，何素云在院里劈柴。
翠兰从作坊出来，瞅见她抡着斧头，吓了一跳。
“娘！你放下！”
“咋了？”
“你这手，能抡斧头？”
“能，俺年轻时候劈过。”
翠兰走过去，把斧头接过来。
“你歇着吧，晚上让振江劈。”
“振江忙，俺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“你不是闲着，你这是找活儿干。”
翠兰把斧头往墙根一靠，拉着何素云坐到条凳上。
“娘，你是不是有啥话想说？”
何素云低着头，两只手在围裙上搓，搓了半天。
“俺……俺就是想帮帮你们。”
“你天天扫院子、烧水、劈柴，这不是帮，这是找补。”
何素云的手停住了。
“俺……俺不敢跟振江说话。”
“那你跟俺说。”
“跟你说啥？”
“说你为啥要走。”
何素云抬起头，看了翠兰一眼，又低下去。
“走都走了，说了也没用。”
“没用你就不说？”
“说了，振江也不会原谅俺。”
翠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娘，你要是想留，就别老想着让他原谅你。你先原谅你自个儿。”
何素云的肩膀抽动了一下，拿袖子擦了把脸。
“俺原谅不了。”
---
晚饭的时候，何素云又端了碗红糖水出来。
这回她没端给翠兰，端给了宋振江。
条桌边，宋振江正拨算盘，铅笔在账本上画线。
“振江，喝口糖水。”
宋振江手上的算盘珠停住，看着那碗。
“俺不喝。”
“你……你这两天起早贪黑，喝一口。”
“不用。”
何素云站在那儿，手端着碗，碗沿晃了两下，热水溅出来一滴，落在手背上。
她没动。
宋振江低头扒饭，扒了两口，忽然开口。
“你走那年，俺七岁。”
何素云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俺在村口站到天黑，你没回来。”
”……俺晓得。“
”你晓得你还走？“
何素云把碗放到桌上，退了一步。
”是俺跟人走的，没啥说头。“
”那你现在回来干啥？“
”俺……“何素云张了张嘴，”俺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咋样。“
”看完了，你还走不？“
”不走了。“
宋振江的筷子顿在碗边，半天没动。
”你不走，那俺走。“
他站起来，碗一推，转身进了屋。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，但院里的人都听见了。
翠兰看了何素云一眼，何素云低着头，拿围裙擦手，擦了一遍又一遍。
---
夜里，何素云坐在院里。
月亮升起来了，照在条桌上。
翠兰挺着肚子从屋里出来，坐到她边上。
“娘，你还不睡？”
”睡不着。“
“那就坐会儿。”
两个人坐了一会儿，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半晌，何素云忽然开口。
”翠兰，俺不求他叫俺。“
“嗯？”
“俺就想在这儿待着，看着他，看着你们。“
翠兰侧过头看她，”娘，你要是真想待着，就别老想着补偿，你把自个儿日子过好了，比啥都强。“
何素云拿袖子抹了把脸。
院门忽然响了一声。
宋振江站在门口，拿着件外套。
”翠兰，夜里凉，回屋。“
翠兰站起来，往屋里走，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宋振江还站在那儿，看着何素云。
”明儿早起，粥少放点水，煮稠点。“
他转身进了屋，门又关上了。
何素云坐在院里，盯着那扇门。
条桌上，那碗糖水还在，凉透了。
赵寡妇从隔壁院门探出头，瞅见这一幕，啧了一声，又缩回去了。
翌日清早，灶屋的锅里，粥煮得稠稠的，能立起勺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