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卫国在县矿管办门口那条长凳上，坐了一上午。
他那个硬壳本翻到最后一页，上头画着一个“正”字，后头又添了两笔。
第七趟了。
窗口里那个办事员姓吕，戴着套袖，端个搪瓷缸子，茶叶沫子吹了三回才喝上一口。
“老井村的？”
“老井村。”
“你那采石场，地质报告呢？”
“上回你说要报告，俺就跑了地质队。”
“地质队咋说？”
“排队。”
陈卫国把一张条子从窗口塞进去。
“勘查队就两拨人，一拨在北山煤矿，一拨在水库。俺排第十一，说最快秋后。”
吕办事员把条子推了回来。
“那就秋后再来。”
“秋后？村里四十几个劳力，开了春就往外跑，等不到秋后。”
“往外跑也不归矿管办管。”
“那原先那个采石场，七几年开的，也没见要啥报告。”
“七几年是七几年。”
吕办事员拿笔帽敲了敲玻璃。
“你们村出过塌方，压死过人，档案上有。没报告，谁签字谁担责。你叫俺签？”
陈卫国没吭声。
后头排队的往前挤，有人拿胳膊肘拐他的腰。
他把条子揣回去，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。
“吕同志，俺自个儿雇人勘行不？”
“雇谁？”
“省城地质学校有老师……”
“得是有资质的单位，盖章的。”
“……那俺再问问。”
“你问。”
---
公安局治安科在后街，门口拴着两条狗。
陈卫国来过三回，狗都认得他了，懒得叫。
科里的老魏夹着烟，听他说完，抽出一张油印纸推过来。
“爆破员证，你村有没有？”
“原先有个耿老六。”
“人呢？”
“七九年放炮，耳朵震聋了，证早过期了。”
“那就是没有。”
老魏拿指头点着那张纸。
“县里一年办一期培训，下个月初八开班，二十天，管住不管饭。考下来发证，雷管炸药凭证领，一两都不能多。”
“一个村能报几个？”
“你有几个够条件的？”
陈卫国低头看纸上那几条。
年满十八，五十五以下。
初中文化，或能认字写字。
县医院体检合格。
大队出政审证明。
“俺回去寻。”
“寻着了，乡里统一报，月底截止。”
老魏把烟头摁灭，又补了一句。
“别寻那种手抖的。去年东山县有一个，雷管揣兜里坐班车，全车人差点叫他送走。”
---
林业局他原本没打算去。
是吕办事员上回顺嘴提了一句，说采石场那张图，东坡有一块跟林业的图对不上。
林业局的小伙子把两张图摞起来，贴在窗玻璃上对着亮看。
“这儿，三亩二，林地。”
“那上头就几棵松树。”
“几棵？”
“三棵……前年叫雷劈死一棵，剩两棵。”
“两棵也是林地，图上画着呢。”
小伙子把图折起来。
“补手续。先找乡林业站出证明，盖了章拿来，局里再批。”
“乡林业站上回说，得县里先批，他们才敢出证明。”
“那是他们说的。”
“那俺到底先找谁？”
小伙子想了想。
“你先找乡里，乡里不出，你拿个条子回来，俺签个意见，你再拿回去。”
陈卫国把这话一个字一个字记在本子上，记完了数了数。
一张证明，跑两回乡，一回县。
---
末班车上人挤人，有个老汉抱着两只鸡，鸡屎蹭了他一裤腿。
到石桥镇下车，他又走了十几里。
进村天就黑了，大队部亮着灯。
秀芬坐在门槛上，手捂着嘴，脚边搁着个瓦盆。
“回来了？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吃了没？”
“车站啃了个馍。”
他从她边上跨进去，往桌上铺纸，拔了钢笔帽。
秀芬在后头“呕”了一声，又吐了。
陈卫国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停，没回头。
“灶上有热水不？”
“有。”
“你自个儿倒点喝。”
秀芬拿袖子抹了嘴，扶着门框站起来，往灶屋去了。
纸上写了一行：关于老井村采石场恢复开采的补充说明。
写到第二行，他又给划了。
---
门口有人敲门。
刘素梅进来，宋振江跟在后头，手里拿个牛皮纸袋。
“卫国，协议振江抄了两份，你瞅瞅。”
陈卫国接过来。
村西砖窑连窑前空地，租给作坊十年。
头三年租子按年交，砖坯一百二从租子里扣。
底下留着签字的地方。
“有要改的没？”
“没有。”
他签了名，从抽屉里摸出大队公章，哈了两口气，按下去。
宋振江凑过来看。
“这回印清楚了。”
“上回是印泥干了。”
刘素梅把一份收进纸袋，拿手掌压平。
她往灶屋那边瞅了一眼。
秀芬蹲在灶门口，端着碗，一口水含了半天咽不下去。
“秀芬吐几天了？”
陈卫国张嘴要答，答不上来，扭头冲灶屋喊。
“秀芬，你吐几天了？”
灶屋里回了一嗓子。
“打你第五趟进城那天！”
刘素梅没接话，进了灶屋。
一会儿出来，秀芬手边多了半碗米汤。
“县里咋说？”
陈卫国把本子摊开，一条一条念。
地质报告，秋后。
爆破员，下月培训，村里没人。
林地，两棵松树，乡里推县里，县里推乡里。
宋振江听完，拿铅笔在纸背面画了个圈。
“这三样，就爆破员能先办。”
“能先办，没人。”
“耿老六呢？”
“聋了，喊他吃饭得拿棍子敲门框。”
刘素梅一直没开口，这时候问了一句。
“德厚这几天，来过大队部没？”
“没。”
“窑门口呢？”
“也没。”
“那就怪了。”
刘素梅把纸袋夹到胳肢窝底下。
“他输了一百二，一句狠话没撂，一回也没来闹。”
“你怕他在县里使绊子？”
“俺不知道。”
她走到门口站住。
“矿管办那个姓吕的，你回回去他回回有新说法。下回你问问他，近来还有谁打听过老井村。”
---
刘素梅走了没多大会儿，门口又站了个人。
铁山。
他扶着门框，没往里迈。
“卫国，修堤队还要人不？”
“要啥人，你那腰。”
“不扛石头，俺看个料，记个工。”
“修堤队开春就散了，你不知道？”
铁山站在那儿，两只手揣在袄兜里。
陈卫国把那张油印纸往桌边一推，叹了口气。
“采石场真要开，头一个缺的就是放炮的。县里下个月有培训，二十天，村里一个够条件的都寻不着，就几个年轻认字的，全跑县里去了。”
铁山往那张纸上瞅。
“放炮还兼扛石头不？”
“扛啥石头，打眼，装药，拉线，人往后跑。”
“认字咋算？”
“能写自个儿名，能看懂规程就行。”
铁山没再问。
站了一会儿，说了句“你忙”，走了。
---
第二天天不亮，大队部的门叫人拍响了。
陈卫国趿拉着鞋去开，铁山站在外头，袄肩上落着一层霜。
“那张纸，给俺。”
“啥纸？”
“报名那张。”
陈卫国瞅着他，没动。
“春花知道不？”
“她今儿上作坊早。”
“俺问她知道不。”
“你别跟她说。”
铁山把手伸着。
“二十天，俺就说上县里寻零活。”
陈卫国回屋拿了表，又拿了钢笔。
铁山趴在门口那张条桌上，一笔一画写名字。
王铁山。
“铁”字的金字旁写大了，挤得右半边没地方落笔。
他拿袖子蹭了蹭，没蹭掉，接着往下填。
年龄，文化，家庭成分。
填到最后一栏，笔停了。
县医院体检合格证明。
陈卫国在边上看他半天没写，伸手要把表拿回来。
铁山把表按住了。
“卫国，县医院都查啥？”
“俺哪知道，就听老魏说，去年刷下来一个，说是心口有毛病。”
“查腰不？”
“你在矿上干了那么多年，放炮要往后跑，你说查不查？”
铁山没吭声。
他把表对折，再对折，拆开棉袄上那块补丁的线头，往里一塞。
塞到一半，卡住了。
补丁里头原先就有张纸，叠得四四方方，边上露出半截红戳，印着“石桥镇卫生院”。
铁山拿手指头把两张纸一块儿往里摁，摁平了，抬头看陈卫国。
“这事，你就当没见过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