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桥镇信用社就一间门脸，柜台比人还高，玻璃上贴满了存款利率的红纸条。
长条凳上坐了五个人，宋振江排第六。
前头那个老汉要贷三十块买猪崽，张主任把他的户口本翻到底，拿笔杆戳了戳。
“你去年那十五块，还没清。”
“俺那猪还没出栏。”
“那就等出栏了再来。”
老汉把户口本卷成个筒，塞进袖口，一路嘟囔着出了门。
轮到宋振江，他先把牛皮纸袋里的协议抽出来，铺在柜台上，四个角挨个压平了，才往窗口里推。
“张主任，老井村大队的。村西砖窑租给作坊改厂房，想贷一笔修缮款。”
张主任没去看协议，先抬头看他。
“你是宋记那个会计？”
“是。”
“上回来存过二十块那个？”
“二十三块六毛。”
张主任乐了一声，拿起协议扫了两行，又搁下了。
“作坊是谁的？”
“刘素梅牵头，几个妇女入的伙。”
“那不就是个体户。”
张主任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红头文件，往玻璃上一按。
“县联社上个月下来的。治理整顿，信贷规模压缩，今年指标砍了一半。个体户、联户，一律不贷。”
宋振江隔着玻璃，从头看到落款，看完日子，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“砖窑是大队的，协议上有大队的章。”
“那你得按集体项目报。”
“按集体报，能贷多少？”
“先得有担保，乡企业办或者经委出函。再得有抵押，房子、牲口、机器，能折钱的都算。”
张主任拿笔在桌上点了两下。
“就算批下来，也就八百到一千。全乡指标就五千块，十几个村分，你算算够几家。”
宋振江把本子摊开记：担保函，抵押，八百到一千。
记完了，他把协议往回收，张主任的手却没松，又拽回去看了一眼抬头。
“老井村……你等会儿。”
他起身去后头的铁皮柜里翻，翻出一本旧账，吹了两口灰，翻到一页，拿指甲压着转过来。
“你们大队名下还挂着一笔。七七年，一百一十块，用途写的砖窑买煤。经手人，赵德贵。”
宋振江伸脖子去瞅。
经手人那栏，三个字写得东倒西歪，底下按着个红手印。
“这笔不清，乡里不会给你们大队出担保。”
后头排队的人不耐烦了。
“看完没？俺还得赶晌午的车！”
宋振江把本子合上，没挪脚。
“张主任，这笔账，这阵子还有别人问过没？”
张主任把旧账往柜里一塞，锁扣咔哒一声。
“前些天倒有个人来问，老井村大队能不能贷，欠没欠账。俺当是你们村的。”
“啥样的人？”
“穿中山装，烟抽得比俺的好。”
张主任摆摆手。
“下一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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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振江回到作坊，天已经偏西了。
刘素梅在后院跟翠兰对盐度表，赵寡妇蹲在井台边刷坛子，春花挎着筐来拿给老宅的咸菜，正往筐里拣。
宋振江把信用社的事从头讲到尾，连那句“二十三块六”都没落下。
赵寡妇头一个蹦起来，刷子往坛子里一扔。
“赵德贵！烂成那样还能从坟里伸手绊人？”
“他没坟。”
翠兰在边上补了一句，“尸首捞上来，赵家嫌晦气，在河滩边上草草埋的。”
“那更该！”
刘素梅没接这茬，她拿铅笔在盐度表背面写了几个字。
窑顶得重新苫，漏雨的地方不能留。
墙里外刷白灰，卫生许可要查。
地面得打成水泥的，坛子底下不能是泥地。
她把铅笔一扔。
“少说五六百。”
“贷来也就八百到一千。”
宋振江接了一句，“还不一定贷得来。”
翠兰扶着腰在条凳上坐下，“抵押拿啥抵？俺家那两间房刚修完顶，墙还没干呢。”
“房能抵，得是自个儿名下的，有房契。”
赵寡妇凑过来，“那坛子呢？咱这五十九口坛子，摆一院子，咋不算家当？”
“俺问了。”
宋振江推了推本子，“张主任讲，那是瓦罐，砸了不值钱。”
“瓦罐？”
赵寡妇嗓门又拔起来，“他吃的咸菜是长在树上的？”
院里几个人都让她给逗笑了，刘素梅也扯了一下脸，又收住了。
“俺那院子，房契上是老张的名。”
她把盐度表叠起来，“老张家，签不了字。”
赵寡妇往前蹭了一步，压着嗓子。
“素梅，要不……孙师傅在省城跑车，认识的人多，罐头厂那坛子他都能弄来……”
“嫂子。”
刘素梅只叫了一声，赵寡妇自个儿把话咽回去了，弯腰去捞坛子里的刷子。
后院静了一会儿。
翠兰拿脚尖蹭地上的盐粒子，宋振江的铅笔在本子边上画了一道又一道。
春花拎着筐站在灶屋门口，咸菜拣了半筐，手停在筐沿上，没再动。
“振江。”
刘素梅开口了，“那一百一，本钱加利息，到底多少？”
“张主任没算，俺粗算了一下，三百出头。”
“三百出头。”
刘素梅站起来，拍了拍围裙上的盐。
“明儿你跟俺去一趟德厚家。”
“找他？他能认？”
“他认不认，这账是他哥按的手印，他得听一回。”
赵寡妇在井台边哼了一声。
“德厚？他这些天老实得跟耗子似的，俺还纳闷呢，原来是憋着这个！”
“你咋知道是他憋的？”
“不是他还能是谁？中山装，好烟，全村除了他还有谁舍得穿那身去镇上装干部？”
刘素梅没应，往前院走了两步，又回过头。
“春花，你那筐咸菜拣好了没？你婆等着呢。”
春花回过神，把筐往胳膊上一挎。
“好了，好了。”
“抵押的事你别操心，作坊的事，作坊想法子。”
“嗯。”
春花应了，脚底下却比平常走得快，出院门的时候筐沿刮了一下门框，掉出来两根咸萝卜条，她也没捡。
赵寡妇在后头喊她。
“春花！你萝卜！”
人已经拐进巷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