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振江回村拆棉袄，用的是翠兰纳鞋底的锥子，一针一针挑的线。
左边襟子里头，缝着个指甲盖大的红布包。
布包里是一颗萝卜籽，干得起了皱。
他拿草纸包了两层，揣进褂子口袋，骑车回卫生院的一路，手就没从口袋上挪开过。
翠兰把那颗籽搁在手心，看了半天。
“搁了几年了？”
“两年。”
宋振江没往下问。
那年孩子夭折，翠兰在炕上躺了一冬，起来就腌萝卜，腌了满满三缸。
开春萝卜抽薹结了籽，她留了一小把，第二年全撒了，就这一颗没撒，缝进了袄里。
这事她只跟他讲过一回，讲完就再不提了。
“回去在院角挖个窝，种了。”
“留着吧。”
“留着干啥？供着？”
翠兰把籽塞回他手里。
“院角那三分地，柴火挪开。一指头深，浇透了再埋。种完拿瓦片围一圈，别叫鸡刨了。”
“搁了两年，还能出？”
“出不出是它的事，种不种是俺的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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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角堆了两年的柴火，宋振江一捆一捆挪到墙根，挪完了，底下的土板结得拿锨都铲不动。
他蹲下去，拿瓦片一点一点抠。
何素云在灶屋门口站着瞅，瞅了一阵，回屋端出半瓢水，搁在他脚边，又回去了。
再出来，她怀里抱着一摞碎坛子片，是作坊里淘汰下来的，边沿都磨过。
她蹲在他对面，一片一片往土里插，插了一圈，正好围住那个窝。
两个人谁也没吭声。
宋振江把籽搁进去，拿指头按了按，盖上土，浇了半瓢水。
何素云把剩下那半瓢接过去，沿着瓦片外头又浇了一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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翠兰回家坐月子，头一顿小米粥，是何素云熬的。
粥熬糊了。
赵寡妇隔着墙头喊：“谁家烧炕席了？”
何素云在灶屋里刮锅底，刮了一遍又一遍，刮出来一层黑嘎巴，她拿手接着，没往泔水桶里扔，揣进了围裙兜。
翠兰在炕上听着动静。
“娘，糊了就糊了，倒了重熬。”
“小米金贵。”
“那你自个儿吃，别叫振江瞅见。”
第二回，何素云没离灶台。
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锅边，拿勺子一圈一圈搅，火小了添一根柴，火大了抽一根出来，就这么坐了一个多钟头。
端进屋的时候，粥面上结了一层米油，黄澄澄的。
翠兰喝了一碗，把碗递过去。
“再来一碗。”
何素云接碗的手快，出门的时候撞了门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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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，孙家媳妇上门了，挎着个小篮子，里头五个鸡蛋。
她进屋先往炕上瞅，瞅完孩子瞅翠兰。
“哟，听说是个闺女？”
“闺女。”
“振江家就他一根苗，这下……”
她咂了下嘴，“也好，丫头贴心。”
翠兰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。
“孙家嫂子，俺闺女六斤二两，你家狗蛋生下来几斤？”
“四斤……四斤多点。”
“那你家婆，当年也说也好？”
孙家媳妇脸上挂不住，篮子往炕沿上一搁，就要走。
“鸡蛋留下。”
翠兰冲她背影说，“话你捎回去，俺这屋小，搁不下。”
孙家媳妇一出院门，赵寡妇的脑袋又从墙头上冒出来了。
“翠兰，你月子里嘴都这么利，出了月子还了得？”
何素云在灶屋里笑出了声，笑完了，又赶紧拿手捂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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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，何素云进了翠兰屋，手里攥着个手绢包。
她把手绢包塞进翠兰枕头底下，塞完就要走。
翠兰把手绢抽出来，解开，一沓票子，大团结十一张，还有五块的一张。
“哪来的？”
何素云站在炕边上，两只手又往围裙上搓。
“戒指卖了。”
“那天桌上……”
“俺拿的。”
她说得快，说完了，嗓子哑下去。
“振江说谁搁的谁拿，俺就拿了。拿了又怕他起来瞅见，俺开了门闩，上外头站着，站到鸡叫才回。”
“那你在拖拉机上咋说没拿？”
“俺……俺张不开嘴。”
翠兰想起县城东大街那家挂木牌的铺子，想起抽完血何素云说要上茅房，去了老半天。
“县城卖的？”
“嗯，一百一十五。”
何素云把手绢往她手里按。
“月子钱。买只老母鸡，红糖称二斤，别省着。”
“娘，这钱……”
“这钱跟他没关系了，俺换过一道手了。”
翠兰攥着那沓钱，还没想好咋接，门帘响了。
宋振江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口，水是给翠兰擦身子的。
他瞅了瞅炕上那块手绢，又瞅了瞅何素云。
何素云往炕角退了一步。
宋振江把水盆搁在凳子上，转身出去了。
院里有舀水的声响。
翠兰扒着窗户往外看，宋振江拎着瓢，蹲在院角那圈坛子片跟前，一瓢一瓢往土里浇。
那地方头天刚浇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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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天，宋振江在账本最后一页写名字。
宋玉芬，划了。
宋红霞，划了。
宋秋菊，划了一半，又描回来，最后还是划了。
翠兰在炕上瞅着乐。
“你给咸菜起名都没这么费劲。”
“咸菜不上户口。”
何素云端着粥进来，搁在炕桌上，没走。
她往那页纸上瞅了一眼，又瞅了一眼。
“振江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叫个‘禾’，行不？禾苗的禾。”
宋振江的笔停了。
翠兰没出声，看看他，又看看何素云。
禾，何，一个音。
何素云说完就后悔了，伸手去收碗，碗里的粥还没动。
宋振江没应。
他把笔尖在纸上点了点，在那一溜划掉的名字底下，写了个“禾”字。
写完了，没划。
他把那页纸折了两折，夹进账本，账本揣进怀里，起身出了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