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卫国是后晌来的，站在篱笆门外头，没进院。
“铁山在不？”
春花在院里晒被，应了一声。
“在屋里。、，卫国哥，你进来坐。”
“不坐了，捎个话。”
陈卫国冲屋里扬了扬嗓门，“铁山，县里通知下来了，培训推到十五开班，二十天压成半个月，管住不管饭。粮食自带，一天一斤半。”
屋门开了，铁山站在门槛里头。
春花手里那床被，搭了一半在绳子上，一半拖在地上。
“啥培训？”
陈卫国瞅瞅铁山，又瞅瞅春花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俩说，俺大队部还有事。”
人走得比来的时候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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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花把被子拽上绳，拍了两下，拍完了，才回过身。
“上县里寻零活，寻的就是这个活？”
“放炮。”
“俺听见了。”
“采石场一开，放炮的一个月能拿六十多，扛石头的才五十块。”
“采石场还没开。”
“开了就晚了，证得先考。”
春花走到他跟前。
“体检呢？卫国哥讲，县医院要查。”
“查过了。”
“查腰没？”
“查了，过了。”
那天在县医院，大夫叫他把褂子脱了，听了心口，看了眼睛，拿个小锤子敲他膝盖。
最后叫他弯腰，手够脚尖。
他弯下去，够着了，后背上的汗顺着脊梁沟往裤腰里淌。
大夫在单子上写了“合格”，叫他把褂子穿上。
他穿褂子穿了好半天，扣子扣错了两颗。
这些，他一个字没跟春花讲。
“过了就好。”
春花扭头回了灶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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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铁山等了一晚，春花也没骂他，这才敢睡着。
他趴在炕上，背上贴着两张膏药。
春花点着油灯，拉开炕柜抽屉。
上个月她在供销社买的那盒伤湿止痛膏，十张，抽屉里就剩一张了。
她又蹲到灶门口，拿烧火棍在灰里扒拉，扒出来三张膏药纸，烧了一半，剩下的一半还印着字。
五天，用了九张。
她把灯吹了，在炕沿上坐到后半夜。
第二天早起，铁山在院里压水。
“腰咋样了？”
“早好了。”
他压了两桶，拎起来往缸里倒，倒第二桶的时候，桶底磕在缸沿上，水洒了一半。
春花没再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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供销社的柜台前头，赵德厚在买烟。
“丰收的，一包。”
售货员把烟往柜台上一扔，“两毛一。”
赵德厚摸了半天兜，摸出来两毛，又摸出来一分，回头看见了春花。
春花也没躲，走到柜台另一头。
“同志，伤湿止痛膏，拿两盒。”
赵德厚撕开烟盒，抽出一根别在耳朵上。
“哟，又买膏药？铁山那腰还没好？”
春花没理他，掏钱。
“听说要上县里学放炮？”
赵德厚往柜台上一靠，“放炮好啊，放炮的命硬。真要崩着了，也没啥牵挂，反正家里没个后……”
排队称盐的两个媳妇都扭过头来看。
春花把膏药接过来，揣进兜里，才转过身。
“德厚叔，俺男人考的是公安局发的证，县里一年就办一期，全乡没几个够条件的。你家倒是人多，你挑一个出来，叫他去县医院弯个腰试试。”
赵德厚脸一沉。
“你这是跟长辈说话？”
“长辈？”
春花往柜台上拍了一分钱。
“同志，他刚才少给一分，俺替他补上。德厚叔，你哥那一百一的手印还在信用社柜子里锁着，利滚利三百出头。你操俺家的后，不如先操操你家的账。”
称盐的媳妇没憋住，笑出了声。
售货员也低着头乐，把那一分钱收进了抽屉。
赵德厚耳朵上那根烟掉了，他弯腰去捡，捡起来，门帘一摔，出去了。
春花站了一会儿，心口突突地跳。
搁一年前，赵家人瞪她一下，她能三天不敢出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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包袱是头天晚上收拾的。
煎饼两摞，拿笼布包着。
咸菜一罐，翠兰新腌的辣白菜，刘素梅特意叫人送过来的。
粮食二十三斤，春花数了两遍，拿皮筋捆好，缝在一个小布袋里。
两盒膏药，她拆开了，一张一张码在一个铁皮饼干盒里，码了二十张。
铁山蹲在边上看着。
“用不了这么多。”
“用不了你带回来。”
“县里也有卖的。”
“县里卖的贵。”
春花把饼干盒塞进包袱最里头，压在煎饼底下。
“一天两张，睡觉前贴，早起揭了。别叫人瞅见，人家问，你就说是蚊子咬的。”
“哪有蚊子咬这么大块的？”
“那你就说县城的蚊子大。”
铁山想笑，笑了半截，咳嗽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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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，铁山没歇。
春花拿手去摸他后腰，摸到那块硬邦邦的地方，他往回吸了口气。
“你腰……”
“好了。”
“好了你吸啥气？”
“凉，你手凉。”
七月天，春花的手哪能凉。
她没再拦。
后来他趴在枕头上，一动不动，过了好半天才开口。
“等俺拿了证……”
“睡吧，明儿赶头班车。”
“春花。”
“嗯。”
他没往下说，春花等了一会儿，听见他打起了呼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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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亮，常二喜的车在巷口按喇叭，他要往县城送货，顺路捎铁山。
铁山在院里扎包袱。
春花从炕柜里抱出那件棉袄，往院里走。
“你干啥？”
“拆洗。你不在家，俺趁着日头好，把里子拆了，棉花套弹一弹，秋后好穿。”
她拎着棉袄抖了抖，手顺着袄襟往下捋。
捋到那块补丁，指头底下硌着个硬角。
四四方方，比上回摸着的厚。
铁山一步跨过来，把棉袄从她手里拽了过去。
“这件不洗。”
“补丁里头……”
“俺穿着去县里，县城夜里凉。”
他抖开棉袄，胳膊往袖筒里一伸，套在了身上。
七月的日头已经爬上了墙头。
铁山穿着那件棉袄，扣子一颗一颗系到领口，拎起包袱，出了篱笆门。
常二喜趴在车窗上瞅他，张着嘴，半天没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