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山沒等她答話，先起了身。
他坐在炕沿上穿鞋，穿上一只，另一只用腳尖勾了兩回才勾過來。
“後山那幾塊石頭，衛國叫俺再去瞅瞅。”
春花沒攔，也沒問他吃不吃飯。
籬笆門響過一聲，院里就剩幾只雞在刨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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郵遞員是晌午到的老宅，車鈴按得震天響。
“趙大柱！退信——”
大柱在東屋炕上應了一嗓子。
春花擦著手出去接，一個牛皮紙信封，邊角磨得起毛，上頭蓋了好幾個戳。
大壯放學剛進門，湊過去踮腳念。
“廣東省……東莞……長安……”
後頭幾個字他不認得，跳過去，指著最大那個紫戳。
“查、無、此、人。”
東屋里，扇子不響了。
“念啥？再念一遍。”
“查無此人。”
大壯又念了一遍，問︰“大伯，查無此人是啥？”
大柱沒答，扯著嗓子叫春花把信拿進去。
春花遞進去，大柱捏著信封翻過來調過去，那幾個戳他一個也不認得，就盯著那個紫的看。
“這信，開春托孫二爺家老三寫的，寄了四個月。”
春花站在炕邊，沒接話。
自打張艷紅嫁到鎮上，大嫂就跟著幾個閨女上南邊進了廠，頭一年寄回來兩回錢，一回八十，一回五十。
第二年過年寄了張相片，穿著廠服，站在一排鐵皮房跟前。
打那以後，再沒動靜。
“廠子搬了吧。”春花順嘴說了一句。
“搬了，人就沒了？”
大柱把信往炕席底下一塞，扭過臉去︰“做飯去。”
門簾外頭，小虎蹲在窗根底下啃指甲。
春花出來的時候，他一溜煙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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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晌在作坊，宋振江對賬。
鐵皮盒打開，票子一張一張碼出來，數完一遍，他停了，又從頭數。
“嫂子，少五塊。”
劉素梅正在窯里看壇子，出來了。
“昨兒夜里誰鎖的？”
“俺鎖的，今兒早起開了一回，給巧雲支了買鹽的錢，後來就擱條桌上，俺上窯里搬了趟壇子。”
趙寡婦在井邊上，把手里的絲瓜瓤子一攥。
“晌午小虎來過！說尋春花，春花不在，他在條桌邊上轉悠了老半天，俺還給他抓了一把炒豆子！”
春花手里的刀停在蘿卜上。
劉素梅瞅了她一眼，沒吭聲。
“興許不是他……”
春花自個兒說完，自個兒都不信。
“不是他，那五塊錢自個兒長腿跑了？”趙寡婦嚷到一半，叫劉素梅抬手一擋。
“先尋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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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還沒去尋，自個兒回來了。
常二喜的車從鎮上開回來，在作坊門口剎住。
駕駛樓門一推，他拎著小虎後領子下來。
“鎮供銷社後頭那個游戲機屋，俺進去尋個人，一抬頭，這小子站在凳子上，兩只手拍得啪啪的。”
小虎腳底下一掙，常二喜手一緊，又提溜回來。
“老板說他晌午就在那兒了，一毛一個幣，買了十幾個，還喝了兩瓶汽水。”
他把小虎往前一送，從兜里摸出一卷票子。
“兜里搜出來這些，三塊六。”
宋振江接過去數，數完了，抬眼看劉素梅。
劉素梅沒看錢，看的是春花。
春花把刀擱下，走過去，蹲在小虎跟前。
“錢是不是你拿的？”
小虎把臉一扭。
“小虎，俺問你，錢是不是你拿的。”
“拿了咋了！”
他梗著脖子，沖著一院子人喊︰“絕戶頭家的錢！俺奶說了，她家的東西，都該是趙家的！”
趙寡婦把絲瓜瓤子一扔，擼袖子往前邁。
春花先抬了手。
一巴掌，扇在小虎臉上。
院里一下子靜了，馬寡婦手里的壇子蓋沒拿住，滾到地上轉了兩圈。
小虎捂著臉，嘴張著，沒哭出聲。
春花那只手還舉著，指頭發麻。
她打過大壯屁股，打過妮子手心，往人臉上扇，這是頭一回。
“這錢，是馬家嬸子的工錢，是巧雲姨的工錢，是你趙奶奶起早貪黑淘壇子掙的！跟你鐵山叔沒關系，跟趙家也沒關系！”
她把手放下來。
“你偷的是她們的。”
小虎瞅瞅馬寡婦，又瞅瞅趙寡婦，往後退，退到車 轆邊上。
趙寡婦嘴動了動，到底沒說出話來，末了低聲嘟囔一句︰“絕了……這巴掌，打得不冤。”
常二喜撓了撓後脖子，湊到劉素梅跟前，壓著嗓子。
“嫂子，還有個事，俺逮著他之前，听說他上汽車站問過票，問上廣州咋走，多少錢。”
劉素梅沒回話。
“售票的說得先到省城倒火車，他听完，扭頭就進的游戲機屋。”
劉素梅把這話在心里過了兩遍，才說︰“先別嚷出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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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花把小虎領回老宅。一路他不讓拉，自個兒在前頭走，走兩步回頭瞅她一眼。
進了院，大柱已經癱坐在門檻上了，消息比人跑得快。
“春花，你打俺兒？”
“打了。”
“你憑啥——”
“他拿了作坊五塊錢，上鎮上打游戲機，剩下的二喜給追回來了。還差一塊四，俺從工錢里扣。”
大柱的話卡住了。
東屋炕上，老太太出聲了。
“打得好。”
大柱扭過頭︰“娘？”
“趙家沒有賊。”
老太太臉沖牆，半邊身子不能動，那幾個字是一個一個擠出來的。
“你爹活著那會兒，餓死都沒伸過手。”
大柱坐在門檻上，半天沒動。
小虎站在院當中，臉上五個指頭印子還紅著。
他瞅他奶，他奶不回頭，瞅他爹，他爹不吭聲。
他扭頭就跑，春花喊了一聲，人已經沒影了。
春花站在院門口，半天沒挪步，老太太這一句“打得好”，倒把她整不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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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透了，小虎沒回來。
春花在老宅等到喂完婆婆，又回自家瞅了一眼，沒有。
鐵山從後山回來，听她講了個大概，抓起馬燈就要出門。
“你腰……”
“尋孩子，又不是扛石頭。”
“你在家看著妮子，俺去。”
鐵山拎著馬燈站在門口，春花把燈從他手里拿過來。
大壯從炕上爬起來，揉著眼。
“娘，小虎哥準在河灘。他老上那兒去，往水里扔石頭子兒，扔一個數一個。”
“數啥？”
“他不叫俺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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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灘上的蘆葦長過了人頭。
春花提著燈一路喊，喊到下游那棵歪脖子柳樹底下，燈照著一只鞋。
小虎縮在樹根窩里，兩只胳膊抱著腿，臉埋在膝蓋上。
“小虎。”
他不抬頭。
春花把燈擱在地上，挨著他坐下，褲子底下的沙子是涼的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小虎把胳膊松開，懷里抱著個東西。
是那個牛皮紙信封，紫戳朝上。
“你從你爹炕席底下抽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認得那幾個字？”
“大壯念的時候，俺在窗戶底下听見了。”
小虎拿指頭摳那個戳。
“嬸，查無此人，是人沒了？”
春花張了張嘴。
“是寄的那個地方，沒尋著她。”
“那她上哪兒了？”
“興許換了廠子。”
“換了廠子，她不曉得寫信說一聲？”
春花答不上來。
小虎又把臉埋回去，肩膀一聳一聳，這回哭出聲了。
“俺娘走的時候說，掙夠了錢就回來接俺……俺數了，她走了一千一百多天了……”
“你在這兒扔石頭子兒，就是數這個？”
“一天一個。”
“那五塊錢……”
“俺想買票去尋她。”
他抽著鼻子，“售票的說要好幾十，俺湊不夠。俺就……俺就進去打了一會兒。”
“就一會兒？”
“打了一後晌。”
春花鼻子里哼了一聲，也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。
“一後晌，五塊錢，你可真行。”
小虎往她這邊歪了歪，沒挨上，又停住了。
“嬸，俺奶說你是外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俺推大壯，扔鐵山叔的本子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還打俺。”
“打你，是你偷錢。”
小虎不說話了，抱著信封，頭一點一點往下低。
春花伸手，把他連人帶信封一塊兒摟了過來。
他身上一股汗餿味，還有游戲機屋里的煙味，腦袋頂在她下巴底下，硬邦邦的，跟大壯一個樣。
“俺想俺娘。”
“曉得。”
“俺想俺娘……”
春花沒再應，拿手一下一下拍他後背，拍到他不抽了，才把他拽起來。
“鞋穿上。回去喝口熱的，明兒上作坊，給你馬家嬸子賠個不是。”
“那一塊四……”
“你挑水還，挑夠了為止。”
小虎彎腰去穿鞋，穿了一半，抬頭問。
“嬸，一千一百多天，是不是太長了？”
春花把燈提起來，光晃了一下。
“長，人回來了，就不算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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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老宅，已經過了半夜。
院門沒閂，春花推開，馬燈往里一照，人愣住了。
東屋窗戶底下，大柱正坐在炕沿上，兩只胳膊撐在身後，手底下的褥子擰成了一團。
他那條癱著的腿搭在炕外頭，腳尖夠不著地。
油燈在窗台上點著，燈捻都燒矮了。
從炕里頭到窗根，也就五步，這五步，他挪了五年。
春花頭一回瞅見他自個兒挪到這兒來。
小虎往春花身後躲。
大柱隔著窗戶喊︰“春花。”
“嗯。”
“素梅那頭，是不是認得省城跑車的人？”
春花站在院里沒動。
窗戶里，大柱從懷里摸出個東西，擱在膝蓋上。
是一張相片，大嫂穿著廠服，站在鐵皮房跟前。
相片背面朝上，有一行字，鋼筆寫的，不是大嫂的筆跡。
“這是她寄相片那回，信封里夾的。”
“俺不識字，擱了兩年，沒敢叫人念。”
大柱把相片往窗欞上一擱。
“小虎學習不好，不認幾個字。你叫大壯……明兒叫大壯給俺念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