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花没接这话，侧身从那半扇门里挤进了院。
孙家媳妇往后让了一步，又抢上前，堵住堂屋门口，两只手把褂子襟往一块儿拽。
“有啥事天亮再说，俺家老三还睡着。”
“那俺就在院里等他醒。”
月亮偏西，院里的东西能看出个轮廓。
东墙根码着一垛粪，草帘子盖着，等着往地里送。
西墙底下一张石桌，桌上半簸箕玉米种，挑过了，瘪的和带虫眼的拣在一只豁口碗里。
春花把簸箕端起来，挪到窗台上。
孙家媳妇伸手去拦，晚了半步。
“你这是干啥？”
春花没应，从胳肢窝底下抽出一个蓝布包，搁上石桌，解开结。
昨儿后晌，秀芬换完药没走，在灶房案板上铺开一张纸，拿钢笔写了小半个钟头，写完吹干，叠成四折塞给她。
铁山那本红皮证里夹着一张体检单，是她半夜点灯翻出来的。
翻的时候西屋咳了两声，她把灯捻拧小了。
头一样，片子。
春花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两张，两只手各捏一张的上沿，冲西天那半拉月亮举高。
“嫂子，你过来瞅。”
孙家媳妇没挪窝。
“左手这张，二月十九拍的，出事第二天，卫国掏的钱。大夫当时就讲了，骨头压着神经，叫躺三个月。”
她把右手那张往前送了送。
“这张，前几天拍的。这块黑的大了一圈，脚趾头已经不会动了，再不开刀，两条腿就瘫了。”
两张片子平放到桌上，她拿那只豁口碗压住一个角。
第二样，那张纸。
春花展开，捋平，手指头点着第一行往下划。
“秀芬写的。二月十八，午后一点前后，孙老三离开东头警戒桩，往酸枣丛去了。一刻钟后，铁山发现小虎越了界。”
手指头停在最底下。
“那天放炮，大队叫秀芬背着药箱在坡底下候着。这是她的名字，这是她按的手印。”
孙家媳妇把脸偏过去，冲着那垛粪。
第三样，体检单。
县里统一印的，蓝格子，右下角一个县医院的红章。
春花把它摆在最右边，跟前两样并齐。
她两只手按在石桌上。
石头凉，凉气顺着手心往上走。
裤腰里掖着的那一百四十三块，硌着肚皮。
“嫂子，把你家那口子喊出来吧。”
孙家媳妇的脸拉长了。
她站了一会儿，扭头冲里屋喊：“老三！老三！起来！”
里屋炕板响了两声，有人趿着鞋往外走。
孙老三出来了，一只手提着裤腰，裤腰带耷拉半截，脸睡得发肿。
“谁啊，鸡还没叫二遍——”
他瞅见院里站着的是春花，又瞅见了石桌。
提裤腰的那只手往下一攥。
他走到桌跟前，低头看。
片子他看不懂。
那张纸上有他的名字，他看懂了。
脸一点一点青下去。
“小虎自个儿钻进去的，怪不着俺。”
“警戒桩是你守的。”
春花声音不高。
“炮眼装好了药，东头那条道交给你一个人。你人不在，就是你的责。那天工地上二十多号人，谁没瞅见你从酸枣丛里钻出来？你不认，天亮了咱上大队部，当着卫国的面说。”
孙老三张了张嘴，嗓子里咕噜一声，没出话。
孙家媳妇一步跨到桌边，把男人往身后一扒拉。
“春花，你少拿几张破纸吓唬人！你家铁山那身子本来就有毛病！大坝合龙那年，他拿肩膀扛三百斤的石头，全村谁不晓得他落了伤？如今瘫了，倒赖到俺家头上来了！”
她嗓门尖，半条巷子都能听见。
隔壁的狗叫起来，一声接一声。
春花没跟她比嗓门，把体检单从桌上抽出来，推到她跟前。
“上头的日子，你认得不？”
孙家媳妇低下头。
“去年腊月十六，县医院查的。铁山考爆破证，县里不让带病的人摸炸药。大夫叫他弯腰，两只手摸脚面，又叫他扛一袋水泥从一楼上二楼，武装部的人在边上瞅着。”
春花拿指甲尖戳着单子当中那一栏。
“腰椎，正常。”
孙家媳妇的嘴还硬着。
“谁晓得他是不是瞒着——”
“瞒得过大夫那双手，瞒得过那袋水泥？”
春花又戳了一下日期。
“合龙那回，伤的是肩膀。腊月十六，腰好好的，二月十八出事，第二天片子上就压着神经。三个日子，白纸黑字，一样不少。”
她把单子往前又推了一寸。
“你再说一遍旧伤。”
孙家媳妇嘴唇动了两下，没出声。
她认得几个字，“正常”俩字她认得。
院里一时没人吭声。
狗也不叫了，远处谁家的鸡扑棱了一下翅膀。
孙老三从媳妇身后伸出手，把体检单拿过去，凑到鼻子跟前，翻过来翻过去，翻了两遍。
纸在他手里抖，纸边哗哗响。
“你……你要多少？”
孙家媳妇回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。
春花把单子要回来，搁回原处。
“手术五百。俺卖了褥子铜盆，借了素梅姐的，凑了一百四十三。剩下三百五十七，你家出。”
“三百五？”
孙家媳妇的嗓门又拔上去了。
“你咋不去抢！俺家一年到头土里刨食，上哪儿给你变出三百五？”
春花从怀里摸出油纸包，打开，把信用社那张借据拍在片子上。
“俺那小院押在信用社，三百块。秋后还不上，房子收走，俺跟俩孩子，没地方退了。”
她抬手往院门那边一指。
“你家那门，开春才刷的桐油吧？”
孙家媳妇一口气噎在嗓子眼，脸憋得发紫。
孙老三把体检单往桌上一摔。
“俺没钱！”
单子摔偏了，一半搭在桌沿外头。
春花伸手捋回来，跟片子、证词、借据摞到一块儿，拿布包一样一样包好，四个角对折，系上结。
孙家媳妇当她要走，往院门那边让了半步。
春花没往门口去。
院当中靠着粪垛有一条长凳，凳腿底下垫着半块砖。
她走过去坐下，布包搁在膝盖上，两只手压着。
“没事，俺等得起。”
孙老三愣在桌边。
“你这是——”
“天亮了，大伙儿都起来了，挑水的打你家门口过，咱再接着说。”
她把褂子领口往上拽了拽。
孙家媳妇站在堂屋门口，一只手抠着门框，抠下来一块桐油皮。
她一把把孙老三拽进屋，门帘子甩得啪啪响。
屋里嘀咕了一阵，听不清。
后半夜的风从墙头翻进来，粪垛上的草帘子掀起一个角，又落回去。
春花坐着没动。
出门前，西屋里铁山又咳了一声。
三片药搁在床沿上，那碗水她挪近了半尺，不晓得他够没够着。
堂屋门帘一挑，孙家媳妇出来了。
褂子扣子扣齐了，头发拿卡子别上了。
她径直往院门走，走到门槛那儿，回过头。
“你坐着，俺去请二爷。”
她一只脚跨出门槛。
“孙家的门，还轮不着你一个二婚的来撒野。”
院门咣当一声。
脚步声往巷子东头去了，那头是孙二爷家。
春花把膝盖上的布包往怀里收了收。
鸡叫二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