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家两口子在堂屋里嘀咕了半天，声音压得低，一句也听不清。
春花坐在长凳上没动。
裤腰里掖着那一百四十三块，硌着肚皮。
怀里那张借据，她隔着褂子摸了一下，还在。
她心里算着：大壮醒得早，妮子会热粥，铁山那碗药搁在门板边的凳子上，伸手够得着。
堂屋门帘一挑，孙家媳妇出来了，端着一只粗瓷碗，碗口冒着白气。
春花妹子，喝口热水。
她脸上堆着笑，两腮绷得发紧。
有话好说嘛。你一个人坐在当院，叫风吹着，回头病了算谁的？进屋，炕上暖和。
春花接过碗，吹了吹，喝了一口。
刚烧开的水，烫嗓子。
她把碗搁在长凳另一头，手又压回布包上。
俺在这儿坐着就行。
孙家媳妇站了一会儿，脸上的笑收了。
你还真坐上了？
春花没吭声。
孙家媳妇一扭身进了屋，门帘甩得啪一声。
---
过了半袋烟的工夫，孙老三出来了。
腰带系上了，褂子也穿好了，拉着脸站在石桌边。
春花，你这么闹，叫全村看笑话。
谁看谁的笑话？
春花抬起头。
铁山在门板上躺了俩月，解手得叫孩子扶，脚趾头掐着都不知道疼。三哥，你说这笑话是谁的？
孙老三叫她问住了，鞋底在地上来回碾。
俺家今儿要点玉米。
他扭头瞅了一眼窗台上那半簸箕种子。
前天落了场透雨，墒正好。过了这两天地皮一干，种子下去就不出苗，你在这儿坐着，俺地还种不种？
春花把布包往膝盖上挪了挪。
俺家那二分自留地也该点玉米了，种子还在缸里没拿出来。铁山原本说开了春他去点，如今他连门板都下不来，三哥，你误一天墒，俺家误一季。
孙老三不吭声了，蹲到墙根底下摸出烟袋，装了一锅，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。
烟锅在暗处一明一灭。
---
院里静下来，后门那边吱扭响了一声。
春花听见了，没回头。
孙家媳妇披着褂子，顺着后墙根往西走，穿过两条巷子，摸到赵家老宅后窗底下。
窗纸黑着。
她拿指头在窗棂上敲了三下。
婶子，婶子，是俺，孙家的。
里头拐棍在炕沿上磕了一下，窗纸上有个影子挪过来。
啥事？
春花这会儿堵在俺家院里，非说她男人那腰是俺家老三害的，要讹俺家钱。婶子，她是你家媳妇，你出个声管管——
她早不是俺家媳妇了。
那小虎呢？那天钻警戒线的可是你孙子，真论起来——
窗纸后头没声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拐棍又在炕沿上敲了一下，比头一下重。
窗扇从里头关上，插销咔嗒一响。
孙家媳妇在窗根底下站着，没敢再敲。
她又往北拐，进了孙二爷家院子。
孙二爷觉轻，她拍了一下门，里头就有了动静。
隔着门板，她把事又学了一遍：春花半夜上门，手里攥着些纸，老三一时糊涂，这要传出去，孙家的脸往哪儿搁。
孙二爷在炕上咳了两声。
她手里攥的啥纸？
说是县医院的片子，还有秀芬写的啥条子……
秀芬写的？
按手印没？
孙家媳妇没吭声。
炕席窸窸窣窣响了一阵，孙二爷翻了个身。
人家有片子，有人证，你叫俺咋帮？
二爷，咱可是一个孙字——
一个孙字也得讲理。自个儿捅的窟窿，自个儿堵。
门里再没声了。
孙家媳妇站在院当中，东边天上透出一线青白。
跑了两家，一个搭茬的都没有。
---
天蒙蒙亮，巷子里响起扁担钩子的动静。
头一个从孙家院门口过的是马寡妇。
她挑着两只空桶往井台去，走到门口，扭头往里一瞅，脚停住了。
春花坐在长凳上，膝盖上压着布包，头发叫露水打湿，贴在额头上。
两个人对着瞅了两眼，谁都没开口。
马寡妇把扁担换了个肩，挑着空桶走了。
走出去十来步，春花听见她冲井台那头喊：钱嫂子，铁山家的在孙老三院里坐了一宿！
井台上的辘轳停了。
第二个是赵寡妇。
她走到门口，把扁担往地上一放，桶底磕着地，咣当一响。
哟，春花在你家坐着呢？
孙家媳妇刚从后门溜回来，站在灶房门口，脸一下涨红了。
赵寡妇也不进院，叉着腰站在门槛外头。
坐得好。
她冲春花扬了扬下巴。
铁山那头你甭惦记，俺打水回来拐进去瞅一眼，叫大壮把粥给他端过去。
扁担又上了肩，她挑着桶走了，鞋底踩得土路噗噗响。
紧跟着过来两个送粪的，推着独轮车，粪筐冒着热气。
走到门口，车慢了下来，两人交头接耳嘀咕了两句，又推走了。
风里飘过来一句：铁山家的是个硬气人。
孙家媳妇攥着一把柴火，攥了半天，塞进灶膛，没点火。
---
日头从东边屋脊上冒出来，照着院当间那垛粪。
苫粪的草帘子叫日头一晒，冒起一层白气。
院门口来了两个人。
前头是秀芬，挺着肚子，一只手托着后腰，走两步歇一步。
后头是陈卫国，褂子扣子扣错了一个，胳肢窝底下夹着那本硬壳本。
秀芬昨儿后晌写完那张纸，就料到春花要来。
天还黑着，她摸到大队部，把睡在条凳上的陈卫国推醒了。
从大队部到孙家这段路，她这身子，走了一顿饭的工夫。
陈卫国在门槛外站了一下，把院里挨个过了一遍：长凳上的春花，墙根蹲着的孙老三，灶房门口的孙家媳妇，石桌，窗台上那半簸箕玉米种。
他把硬壳本从胳肢窝底下抽出来，抬脚进了院。
老三，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