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振江是第四天擦黑回来的。
车后座绑着个布兜，裤腿上全是土，进院先找水缸，舀一瓢，灌下去半瓢，剩下的抹了把脸。
翠兰抱着小禾从屋里出来。
“成了没？”
“成了一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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县城四天，一头一尾在路上，中间两天是等。
头一天他就扑了个空。
老张去地区进货，副食柜上只有个扎辫子的小姑娘，说张主任过两天才回。
宋振江在县百货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后晌。
玻璃柜第二层，一溜六个坛子摆着，红纸上“老井坛”三个字是翠兰拿毛笔描的，横平竖直。
一个老太太指着坛子问，这辣白菜辣不辣。
售货员说辣，下饭。
老太太称了二两，拿纸包着，挎着篮子走了。
宋振江坐在台阶上，从头看到尾，看到人出了门，拐过街口。
他从兜里摸出烟盒，捏了捏，又塞回去。
夜里住车马店，一宿八毛，大通铺，两头挤着两个贩牲口的，一个打呼噜，另一个跟着打。
他把布兜枕在脑袋底下，一宿没睡实。
第三天晌午，老张回来了。
材料往柜台上一摊：卫生许可证、砖窑租约、半年的流水、新井的水质化验单。
老张一张一张翻，翻完把眼镜推到脑门上。
“你这比镇上挂靠了的几家还齐全。”
“就差个挂靠。”
“差个挂靠，就是啥也没有。”
老张想了想，压低了声音：晚上俺那连襟下了班，你在西关饭馆等着。
丑话说前头，他那个人轴，你要往他兜里塞东西，他能当场掀桌子。
“俺嫂子也是这么个人。”
老张乐了。
西关饭馆，宋振江点了炒鸡蛋、醋溜土豆丝、一盘猪头肉、三碗面。
郭科员四十来岁，瘦，袖口套着两只蓝布套袖，进门先站着问：“谁请？”
“俺们作坊。”
“那俺吃完，面钱自个儿付。”
老张在桌子底下踢了宋振江一脚。
郭科员把材料一页一页看。
面上来的时候他在看，面坨了他还在看。
“硬件够格。卫生许可、租约、流水，一样不缺。”
“那卡在哪儿？”
“卡在道上。”
郭科员拿筷子在桌面上划了三下。
“挂靠一道，登记一道，开业核准一道。三道门，道道收钱，道道等日子。”
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，没往嘴里送。
“可你们这个不一样。砖窑是大队的，大队出租，作坊承租，本身带着集体的根。挂靠跟开业核准，材料重样，能并成一道办，省一道费，少一回检测，一千二能下来四百。”
宋振江攥着筷子没动。
“一千二，八百能办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郭同志——”
“别急着谢。”
郭科员把筷子往桌上一搁。
“有个硬杠杠。并着办，得乡里出一张纸，盖个无异议章，得证明你这厂子在乡里没纠纷、没人告、没人拦。章盖不下来，这条道走不通，你还得一千二，一道一道往上递。”
他端起面碗喝了口汤。
“俺说这些，是看你材料实，别处那一套，往别人身上使去。”
临走，他掏出两毛八搁在桌上，是他自个儿那碗面钱，起身出门，套袖都没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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账房里，宋振江把饭馆的票拍在桌上，又从兜里掏出剩下的钱，一张一张码平。
“车马店三宿两块四，饭钱三块三毛七，回来路上俩烧饼两毛。剩的都在这儿。”
赵寡妇凑过来数了两遍。
“一百五，就花了五块九毛七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说一百到二百？”
“俺那是往多了估。”
赵寡妇拿指头戳他脑门。
“你这会计，往多了估，叫俺们一宿一宿睡不着。”
刘素梅拿过票看了看，夹进账本，在宋振江那行底下添一行小字：用五元九角七分，余款退回。
写完，钱没往抽屉里收，推回去。
“你的钱，你揣着。”
宋振江揣了。
“好消息是钱够了，手续降到八百，账上八百一十二。”
赵寡妇掰开指头：“交完，剩十二。工钱呢？盐呢？二喜那趟运费呢？”
“压在县百货尾款上。”
“尾款啥时候到？”
“月初说月初。今儿十一。”
院里静了一下，马寡妇那把刀在案板上剁得比刚才慢。
翠兰把小禾换到另一个胳膊上。
“那坏消息呢？”
“无异议章，得从乡里盖。”
钱寡妇在门口小声问：“乡里谁管这个？”
“乡企业办一道，管民调的一道。”
宋振江把小本子合上。
“赵德厚他小舅子，在乡里管民调。”
“这不是又绕回去了！”
翠兰嗓门一下拔起来，小禾在怀里一哆嗦，哇地哭了。
她赶紧拍，拍着还往下说：“他要入股咱不给，回头还得求他小舅子盖章，这不叫人捏着脖子——”
“翠兰。”
刘素梅喊了一声。
翠兰抿住嘴，抱着孩子出去。
院里起了她的小调，哼两句，孩子不哭了。
她又进来，站在门边不走，眼睛盯着桌面。
“他能卡咱的章，也能卡咱的人。”
“章在纸上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他小舅子要真想使坏，不用不盖，天天说材料不对，一样拖死咱。”
刘素梅点了点头。
她手指在桌上敲，敲了半天，“前天刘长贵来，说二十天。”
宋振江一愣：“他咋晓得二十天？”
“他晓得的比咱多。”
刘素梅停了手，“赵德厚想入股，俺没给。他就把乡里这道口子堵上，坐在炕上等俺去求他。”
刘素梅起身开柜，从账本底下抽出个牛皮纸袋。
袋口拿线缠了几圈，她一圈一圈解开，抽出两张纸。
头一张是复写底单，蓝印子淡了，河道管理站的格式，底下签着赵德贵，按着手印，旁边一个名字：赵德厚，后头两个字，经手。
第二张是那年防汛报告的收文登记，日子在溃堤前九天。
赵寡妇伸着脖子看，看了半天，抬头瞅宋振江。
宋振江认得。
洪水退了那阵，陈卫国从铁箱里抄了一份给素梅，说你手里也留一份，万一俺这头出事。
“他不让俺过，俺就叫他不敢拦。”
赵寡妇一拍大腿：“早该拿出来了，拍他脸上！”
“拍他脸上，他认？”
刘素梅把两张纸摊平。
“赵德贵死了，死人背锅最省事。他一口咬定经手就是跑个腿，啥也不晓得。俺拿这个堵到他门上，他转身就去乡里说俺讹他，作坊落个纠纷，那才真叫有异议，章更盖不下来。”
宋振江点头：“是这个理。”
“那你拿出来干啥？”
赵寡妇急了。
“不当面拿。”
刘素梅把纸塞回袋里，缠线，缠到最后一圈，没系死。
“刘长贵从这儿出去，进的是赵德厚家门。赵德厚想听啥，他往那头递啥，他在镇上听见啥，也往那头递。”
她转向宋振江。
“振江，你给县水利局写封信。抬头写清楚，老井村村民反映前年溃堤的事，附件两份。写完封好，不寄。”
“不寄？”
“不寄。”
她又看赵寡妇。
“明儿镇上逢集。刘长贵他媳妇每回赶集，都去邮局给她娘家寄钱。你排在她后头，信封举着，问营业员，寄县水利局的挂号信几天到，嗓门大点。”
赵寡妇张着嘴，半天合不上。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说忘了贴邮票，揣回来。”
宋振江已经铺开信纸，拧开钢笔，写下头一行。
赵寡妇把围裙兜里那把磨了一上午的刀掏出来，搁在桌上，腾出兜，抖了抖。
“写厚点，俺这兜大。”
院门被人拍响了。
拍得不急，三下，停一停，又三下。
赵寡妇出去，过半天回来，围裙角在手里拧着。
“小虎他奶打发的。”
“说啥？”
“赵德厚家明儿晌午请你吃饭，说他小舅子从乡里回来，正好一块儿坐坐。”
赵寡妇咽了口唾沫。
“还捎了句话，说你要是不去，他就自个儿来。”
宋振江的笔停在纸上没动，墨水洇开一个点。
刘素梅把信纸抽过去，看了看那个点。
“明儿镇上逢集，你照去。”
她把洇了墨的那张抽出来，压到最底下，重新铺了一张。
“那你呢？”
“俺去吃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