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铃在院门口响了两声。
马寡妇的菜刀停了，赵寡妇从蒜碗里抬起头。
这两天院里人听见车响就抬头，抬了两天，没等来一辆。
进来的是刘长贵。
他把车支在院墙根，没急着进门，先把苹果兜从车把上解下来，拎在手里掂了掂。
一兜七八个，红的少，青的多，个头不大。
“嫂子忙着呢？俺路过，进来瞅瞅。”
从镇上到老井村，往哪儿去都不路过。
刘素梅从账房出来，围裙还没解。
“刘同志，屋里坐。”
“不坐屋里，院里敞亮。”
赵寡妇搬来条板凳，往他跟前一墩，板凳腿在土地上磕出个坑。
刘长贵坐下，苹果兜搁在膝盖上。
马寡妇端来碗茶，茶叶沫子漂了一层。
他吹了吹，喝一口，咂咂嘴，四下里瞅。
院里十来口缸，缸口盖着竹篾盖子，压着石头。
后院钱寡妇在翻缸，木耙子一下一下。
“好家伙，这摊子铺开了。”
“凑合干。”
“啥凑合。”
刘长贵把茶碗往膝盖上一搁。
“你们这辣白菜，县百货柜台上摆着呢。上礼拜俺去县里开会，专门绕过去看，玻璃柜里一溜坛子，贴着红纸，老井坛三个字写得板正。俺跟同去的说，这是俺们石桥镇的，给镇上长脸。”
赵寡妇剥着蒜，插了一嘴。
“刘干事没买一坛尝尝？”
“咋没买，八毛一斤，称了半斤。”
“那是县里的价，俺们出厂六毛。”
赵寡妇把蒜瓣往碗里一扔。
“你多掏了一毛，回头叫素梅退你。”
刘长贵哈哈笑，笑完把茶碗端起来，又放下了。
“不过嫂子，俺这趟来，也得提醒你一句。”
刘素梅坐在他对面的小凳上，手里那碗茶一口没喝。
“省里这回清理整顿，动真格的。上礼拜隔壁柳河乡，三家社队企业叫摘了牌子，一个做挂面的，一个轧棉花的，一个烧石灰的。封的时候连设备带库存全贴了条，挂面厂那个女的坐在门口哭了一后晌，没用。”
马寡妇的刀声停了，又响起来，比刚才碎。
刘素梅端着茶碗，没动。
“你们这手续，俺一直帮着往上报，报了几回，上头卡着。”
刘长贵叹口气。
“俺也为难，俺就是个跑腿的，章不在俺手里。”
“那章在谁手里？”
“那俺可不好说。”
他又喝口茶，拿袖子抹了抹嘴。
“不过有个法子。”
刘素梅等着。
“赵德厚赵大叔，前两天跟俺提了一嘴。他在乡里有老关系，老同事老战友的，他要肯出面，你们这挂靠一两个礼拜就下来，比你们自个儿跑省事多了。”
后院木耙子不响了。
钱寡妇探出半个身子，赵寡妇冲她摆摆手，她又缩回去。
刘素梅把茶碗搁到脚边。
“赵大叔这么热心，图啥？”
“瞧你说的，都是一个村的。”
“一个村的，他前年还拿陈年账堵俺砖窑的门。”
“那都过去了，那会儿是误会。”
“他的条件呢？”
“也不叫条件。”
刘长贵把膝盖上的苹果兜挪了挪。
“就是在作坊里挂个名，算个……技术顾问。不用来上工，不用开工钱，年底分红按个份子就行。”
“几成？”
“这个俺做不了主，你们坐下来谈嘛。”
里屋门帘一挑，翠兰出来了。
她刚在屋里喂奶，褂子扣子错了一颗，站在门口，脸拉下来了。
“技术顾问？他会腌啥？腌个咸鸭蛋都腌不进盐！”
“翠兰。”
刘素梅喊了一声。
翠兰把后头的话咽回去，胸口一起一伏。
刘素梅转回身，冲刘长贵笑了。
这个笑，翠兰见过。
那年宋记的人掀了作坊的摊子，刘素梅蹲在地上，把辣白菜一棵一棵捡回筐里，捡完站起来拍拍手，就是这么笑的。
没过几天，宋记的秤叫人查了。
“刘同志，你跑这一趟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，不辛苦。”
“替俺谢谢赵大叔的好意。”
刘长贵脸上的笑还挂着，等她往下说。
刘素梅站起来，抻了抻围裙。
“作坊是大队的砖窑，地坪是几个寡妇一锹一锹铲出来的，手艺是翠兰的，账是振江一笔一笔记的，春花的房契到今儿还押在信用社。这里头，没有能挂的名，也没有能分的份子。”
她把他手边的茶碗拿起来，往里瞅了瞅。
“茶喝完了，俺送你。”
刘长贵嘴张了张，站起来了。
他拎起苹果兜想往板凳上搁，刘素梅先伸手接了，跟着他走到院门口，把兜子挂回车把上，系绳还给绕了两圈。
“拿回去给孩子吃。”
“嫂子，这是俺一点心意……”
“心意俺领了。俺这院里一天到晚辣子味，苹果搁两天就串味，糟践东西。你孩子吃比俺们吃实惠。”
刘长贵扶着车把站了一会儿。
“嫂子，俺这也是好心。你再想想，二十天转眼就到。”
刘素梅脸上的笑收了。
县百货那封信，只有她、振江、翠兰三个人看过。
“刘同志消息灵通。”
刘长贵没接这话，跨上车蹬着走了，车铃一下没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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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寡妇端着蒜碗跟出来，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“呸！一兜青苹果，就想换一成股。”
“他没说一成。”
“他敢说三成，俺拿蒜砸他。”
钱寡妇也凑过来。
“素梅，他咋晓得二十天的事？”
刘素梅没答。
翠兰站在她边上，那颗错扣子还没改过来。
“素梅姐，他要是恼了咋办？章不在他手里，材料可是他往上报。压一压，拖一拖，二十天一晃就过去了。”
刘素梅还是没吭声。
巷口那头，刘长贵的车拐过去，车把上那兜苹果晃了两晃，看不见了。
她回到账房，在桌边坐下。
桌上摊着县百货那封信。
昨儿周五，巷口过了一天的车，没一辆往作坊这头拐。
宋振江走了两天，一个口信都没捎回来。
她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，停住，又敲两下。
院门外一阵脚步响，小虎跑进来，一头汗，扶着门框直喘。
“素梅婶，俺奶叫俺来说一声。”
“说啥？”
“那个骑车的，没回镇上，拐进赵德厚家院里了，苹果也拎进去了。”
赵寡妇在院里听见，把蒜碗往缸沿上一磕。
“合着那兜苹果，压根就不是给咱买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