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他真的走到那些地方的时候，
也许已经不记得今天是趴在地板上看地图的。
但他记得那条河在转弯的地方大船走不了，记得有一个木匠告诉过他。
那天夜里张卫国在租来的旧屋里磨那把旧凿子。
月光从窗口照进来，落在他膝前的磨刀石上。
他一下一下地蹭着刃口，磨石发出均匀的沙沙声，
在安静的夜里像雨水落在干土上。
他停下来，把凿子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刃口的边缘，
光亮齐整，没有缺口。
他收好凿子站起来，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，
巷子里空荡荡的，月光白亮亮地铺了一地。
他关了窗户。关上之后没有立刻走开，在窗边站了一会儿。
窗框是他自己做的，榆木的，上了桐油之后用了几年，
木面已经氧化成了深褐色的，摸上去光滑温润。
他伸出手指沿着窗框的边缘走了一段，从左上角走到右下角，
然后停在右下角的位置。
他在想：那个小孩以后会走很远的路，远到他可能再也回不来武功别馆。
但等他哪一天走在很远的地方，路过一条弯急的河，
也许会忽然想起小时候趴在地板上问过一个木匠，那条河能不能走船。
而那本旧地图册会一直躺在书房的某个角落里，纸页发黄发脆，边角卷翘。
如果还有人翻开它，会看见渭河那段急弯处留着一个小小的指印。
指腹压过之后留下的油脂印痕，淡淡的，在发黄的纸面上几乎看不出来。
但那是指头摸过的痕迹，是有人用手指走过那条河的证据。
张卫国关上窗户，吹灭了桌上的油灯，躺下了。
他躺了一会儿之后又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，
他想起那个小孩趴在纸面上的样子，想起他的手指顺着渭河的墨线走了一整个下午。
他忽然觉得，那个小孩不是在走路，他是在认路。
等以后他真的骑马走到那些地方的时候，他认得的不是纸上的线条，是河水的脾气。
窗外的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，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窄窄的细线。
他闭着眼睛，在心里把那条河的弯道走了一遍，
从拐弯到出口，水流缓急、河床深浅、渡口的位置、岸边的石滩。
走完之后他翻了个身，被子窸窣响了一声，然后安静了。
他睡着了。
梦里有一条河，弯弯曲曲的，一个小身影蹲在岸边，
手指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，然后站起来沿着河岸往远处走了。
他没有回头，步子迈得大而稳，每一下都踩实了再抬下一只脚。
张卫国在梦里蹲在河岸边的石头上看着那个背影走远。
他没有出声喊他，也没有跟上去。
他只是蹲在那儿，手里攥着一块还没有刨完的木头。
过了很久，他的梦里起了风。
河水被吹皱了一层，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来，
把倒映在河面上的那个背影揉碎了，又慢慢重新聚拢。
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窗纸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，麻雀在屋檐上叫。
他坐起来穿上鞋，推开门，
晨风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气味扑在脸上。
他拎起工具箱走出院子，巷子里的青砖地面还湿着，
是夜里的露水打湿的。
他沿着巷子往李府方向走了几步，然后又停了下来。
他蹲在巷子中间，把工具箱放在地上，掀开盖子，
把里面那把刨子拿了出来翻了个面，刃口锃亮，木面光滑。
他的拇指沿着刨身底部那条浅浅的凹痕走了一小段。
那条凹痕很浅，像一条干涸了的小河道，被水冲过之后留下的痕迹。
他合上盖子站起来继续走。
日光已经从东边的屋檐上方漫上来了，
把他前面的青砖路面照成淡金色。
他踩着那些淡金色的砖面往前走，工具箱在手里轻轻晃着，
里面的凿子碰着刨子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在安静的巷子里传了很远。
他走到李府侧门的时候，门房正打着哈欠开门。
看见张卫国，门房点了点头：
“张师傅，这么早。”
“早。”
“今天修什么？”
“后院柴房的门轴。”
门房让开一条道：
“柴房在后院最东边，你自个儿过去。”
张卫国走进院子的时候，晨光正从东厢房的屋檐上方照过来，
把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面上。
他沿着廊道往后院走，经过书房窗外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，
窗子关着，窗纸被晨光照得透亮，
里面有翻书的声响传出来，沙沙沙的，轻轻的，连绵不断。
他没有停步，继续往后院走了。
柴房的门轴确实松了，他蹲在那儿拆旧轴的时候，
听见书房方向传来一个小孩的咳嗽声，然后又是沙沙沙的翻书声。
他低头拆门轴上的锈螺丝，一颗一颗地旋出来，旋完了一颗，
搁在膝盖上的旧布上，再旋下一颗。
锈螺丝旋出来的声音细细的，吱，地响着，
在早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。
他忽然觉得，自己修过很多东西，窗、门、马棚、书架、柴房的门轴。
但这些东西都会老、会朽、会散架。
只有那个趴在书房地板上翻书的小孩，他手里那些墨线描过的山川河流，不会老。
武功别馆后院那棵枣树底下，从前是空的。
光秃秃的一片夯土地，下雨天踩一脚泥，晴天晒得发白。
去年管家让人铺了几块青砖进去，但边角还是土的，
长了几丛野草，被府里那匹老骟马啃过，齐根断了大半，
剩几根倔强的梗子杵在那里。
张卫国蹲在那片空地中间，手里攥着一根新削好的横木。
他要做一架秋千。
管家说的原话是二郎要过生辰了，夫人吩咐在院子里做一架秋千。
张卫国问多大，管家说小孩坐的，稳当就行。
他量了一下枣树最低那根横枝的高度，又看了看地面的平整程度，
然后去后院柴房找木料。
挑了一根老榆木，干透了，拿指甲掐了一下没有印子，硬。
他把它扛过来搁在地上，拿锯子先截了横梁的长度，又挑了两根立柱料。
锯木头的声音在后院响起来的时候，枣树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