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蹲在地上处理榫头，
刨子每走一下都有一小片浅黄色的刨花卷出来，落在脚边。
他干了一会儿，听见前院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大人的步子，是小孩的。步子有些碎，
跑几步又慢下来，像是在沿途看什么东西。
然后脚步声进了后院的门。
张卫国抬头看了一眼。李世民站在院门口，
穿着一件蓝色小袍，腰间系着一条细布带。
他手里攥着一卷书册，封皮是淡青色的，边角磨毛了。
他看见张卫国蹲在枣树底下，愣了一下，
然后走过来，在距离张卫国大约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。
“张师傅？”
“二公子。”
“你在做什么？”
张卫国把手里那根横木立起来，比了比高度：
“做秋千。”
李世民的眉毛抬了一下，不是惊讶，是一种哦这个我知道的表情，
但很快又变成了另一种表情，像是在确定什么：
“做给我的？”
“你生辰。”
李世民没有接话。
他站在原地攥着那卷书册，看着张卫国把横木搁在地上继续刨另一段木料。
刨子走过木面的声音嗤，嗤，均匀的，不急不慢的。
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蹲了下来。
蹲下来之后他把那卷书册搁在膝盖上，
腾出两只手伸出去，捡了一片刚刨出来的刨花举到眼前看了看。
日光透过刨花，把它照成半透明的浅金色，
边角卷曲着，像一片薄得快要化掉的树叶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把刨花搁在旁边的青砖上，一只角的弧度朝上翘着。
“我以前捡过一片刨花。”
他说。
张卫国手里的刨子没有停：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马棚门框上拴着的那片，我看见了。”
李世民没有接话。
他低头翻开膝盖上那卷书册，
翻到夹着一根细草茎的那一页，然后不再出声了。
张卫国继续干活，两个人蹲在后院枣树底下，一个刨木头，一个翻书。
日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，
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落了一片碎碎的光斑。
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光斑跟着晃动，像一池碎银子在慢慢转。
过了大约半柱香，正屋方向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妇人的声音从廊下传过来：
“二郎？”
李世民抬起头：“娘。”
窦氏从正屋后门走出来，穿着一件藕荷色襦裙，
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。
她的手里端着茶盘，上面搁了两碗水，一碗是温的，一碗是凉的。
她走到后院，看见枣树底下蹲了两个人，脚步放慢了。
张卫国站起来行了礼。窦氏点了点头：
“张师傅，给你倒了一碗凉茶。”
张卫国接过茶碗喝了一口，搁在旁边青砖上。
窦氏走到李世民旁边蹲下来，低头看了一眼他膝盖上摊开的那卷书册：
“读到哪了？”
“仲尼居，曾子侍。”
李世民指着书页上的一行字，
“这一句。”
窦氏在他旁边坐了下来，衣摆拂过青砖面上那几片刨花。
她伸手把书册往自己的方向转了转，好让两个人能同时看到那一页。
她的声音不高，但清晰一个一个字的，不急不慢地念着经文。
她念一句，停一下，李世民跟着念一句。
他的声音嫩一些，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实在。
张卫国蹲在几步之外削秋千立柱的底端。
他低着头，手里的刀一下一下地削着木头，但耳朵里听着那声音。
妇人的，细柔而稳；小孩的，清亮而认真。
两个人的声音在后院安静的空气里一高一低地交错着，像两条挨着的线，
各有各的节奏，但总归走在同一页上。
他削完了一根立柱的底端，拿砂纸打磨了一遍，
把它立在枣树旁边的地面上试试垂直度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，窦氏还坐在青砖上，膝头摊着那卷书册，
李世民侧身挨着她，一只手搭在她的胳膊上，
另一只手指着书页上的字，嘴里跟着念。
张卫国蹲回去继续削第二根立柱。
等他削完了第二根、凿好了横梁两端的卯眼、把三根木料组装起来试了一遍榫合的松紧度之后，
日头已经往西偏了一截。
窦氏已经回屋了，李世民还蹲在枣树底下，
那卷书册已经合上了搁在膝盖上，他正低头拨弄地上那几片刨花，把它们按大小排列成一排。
张卫国拿锤子把秋千的榫头敲紧。
敲了三下之后他站起来摇了摇架身，稳的，
横梁吃住了力，两根立柱没有晃动。
他坐上去试了一下重量，木架嘎吱了一声，但纹丝不动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。
李世民站起来，走到秋千前面。
他没有急着坐上去，先伸手摸了摸横梁的表面，
刨过之后上了桐油，光滑温润，手指摸过去没有毛刺。
他又摸了摸连接横梁和立柱的榫头，
指腹沿着榫口的接缝走了一圈，接缝严实，连刀片的刃口都插不进去。
他坐了上去。两条腿悬着，脚尖离地面大约三寸。
他攥着两边的麻绳，蹬了一下地面，秋千往前荡了出去。
荡回来的时候他又蹬了一下，这回高了一些，他能看见枣树的枝叶在头顶快速后退又快速回来。
他荡到第三次的时候忽然笑了一声，很短的一声，
像是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滑了出来，他自己也没防备的那种。
他攥着麻绳又荡了一下，荡到最高处的时候往下看，
看见张卫国蹲在旁边收拾工具箱。
“张师傅！”
张卫国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小时候荡过秋千吗？”
张卫国把刨子收进工具箱里：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没人给我做。”
李世民没有接话。
秋千荡回来的时候他蹬了一下地面，
又荡了出去，这回荡得更高了一些。
麻绳绷紧了发出轻微的吱吱声，横梁稳稳地吃着力，
榫头咬得紧，一丝松动都没有。
张卫国合上工具箱盖子站起来。
他站在枣树旁边看着那个小身影荡秋千，从高处落下来又升上去，
蓝色小袍的衣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，暮光从西边的屋檐上方照过来，
把他荡起来的弧线染了一层暖黄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