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扶着门框站了两息，然后慢慢走进来。
他的步子比张卫国印象里的慢了许多，
每一步落地的时候都停一下才抬下一只脚。
他走到殿中央站住了，仰头看了看那根新换的横梁，
看了很久，久到暮光从他肩上移到了他脚前的地面上，
把他面前的砖面照成暗橘色的。
他低头看着张卫国。
张卫国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工具箱的提手，没有站起来。
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，中间横着那根被换下来的旧梁，
旧梁表面的漆皮已经全部剥落了，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，裂纹从中间延伸到两端。
“张师傅。”
李世民开口了。
声音比他以前低了许多，沙哑的，
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之后剩下的最后一层薄薄的音。
“陛下。”
张卫国应了一声。
两个字落在地上，像两粒小石子投进水里，
各自荡开一小圈波纹，又归于平静。
李世民走到偏殿墙根底下的矮阶上坐了下来。
他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慢，先是侧身，然后用手撑了一下阶面，
缓缓地把自己放下去。
坐稳之后他伸手摸了摸膝盖，像是确认它们还在。
他偏头看着张卫国，看了很久，久到暮光从暗橘变成了灰蓝。
“那根梁，换好了？”
他问。
“换好了，桐油干了之后，能管几十年。”
张卫国说。
李世民点了点头。
他坐在矮阶上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，微微收拢着。
张卫国注意到他的手指比以前细了不少，指节凸出来，
手背上的皮肤松垮垮地耷着，能看见底下青筋的走向，
像干河床上暴出的树根。
“你那把刨子还在不在？”
李世民问。
“在。”
“你带来没有？”
张卫国蹲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掀开工具箱的盖子，把里面的刨子拿了出来，
旧榆木的，木面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，刃口锃亮。
他拿起来的时候翻了个面，底部那道浅凹痕还在，
像一条干涸了的河床。
他握着刨子站起来走了两步，走到矮阶旁边，伸手递了过去。
李世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刨身的木面，停了一下。
他把刨子翻了个面看底部那道凹痕，指腹沿着凹痕走了一小段，
然后轻轻握住了刨子的手柄。
他握着它坐在矮阶上，暮光从偏殿的门外照进来，
落在刨子的木面上，把那些被手汗浸深了的纹理照得一清二楚。
“这么多年了。”
他说。
张卫国在他旁边的矮阶上坐了下来。
两个人并排坐着，中间搁着一把旧刨子，
刨刃朝外，在暮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亮。
偏殿里安静极了，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响，
沙沙沙的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悠悠地翻着一本旧书。
“你小时候蹲在武功别馆马棚里问我马牙厉不厉害的时候，”
张卫国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，
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，
“我就想这孩子将来会走很远，后来你真的走远了。”
“我跟着你走了一段。浅水原、柏壁、虎牢关，我都跟着你走了。”
“再后来你跟到了翠微宫，我也跟到了翠微宫。”
“走了一辈子了，该歇歇了。”
李世民坐在矮阶上听着他说完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把刨子上，指腹沿着刨身的边棱又走了一小段。
“张师傅，你修了多少年了？”
“记不清了，从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开始了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风声小了，久到暮光从灰蓝变成了深灰，
偏殿里的光线暗了下去，只剩门外的天光还残留着一线灰白。
他坐在那里，握着那把旧刨子，指腹搭在刃口的边缘没有收回来。
他开口说了一句话，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，
像一根被弯了很久的竹篾慢慢弹回原形时发出的那种闷闷的声响：
“我小时候，有一回蹲在武功别馆的书房地板上看地图。”
“你指了一条河给我看，说那条河弯太急，大船走不了。”
“渭河。”
“对，渭河。”
“我后来在虎牢关外面蹲在城垛后面看窦建德的营寨的时候，想起你这句话了。”
“弯太急的地方，不能硬走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然后把刨子翻了个面，刃口朝上对着自己看了看，
“我走了一辈子，有些路走对了，有些路走错了。”
“走到最后我发现，你教我的那句话，比很多谋士说的都管用。”
张卫国坐在旁边没有接话。
他看着李世民握着刨子的那只手，
手指细了、瘦了、关节凸出来了，但握着刨柄的姿势是稳的，
拇指搭在刨身侧面，中指贴着木面，跟很多年前握着弓的时候一样。
“陛下，”
他过了一会儿开口说，
“你那把弓还在不在？”
李世民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哪把？”
“武功别馆后院那把，竹胎的，你小时候拿它在后院射靶子。”
“后来有一回你跑过来搁在我工具箱盖子上让我看，我修完葡萄架才看的。”
李世民想了一会儿。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幅度很小，
像一条干裂的河床上的细缝被什么润湿了一下。
“早就不在了，不知道丢在哪里了。”
“那把弓背上刻了一个字。”
“你刻的，歪歪扭扭的，只刻了一半。”
张卫国说，
“我那时候没看全。”
“后来我想，你大概刻的是世字的右半边。”
“你刚开始学写字，笔画还没握稳。”
李世民坐在矮阶上没有动。
他的手指从刨子的刃口上收回来搭在膝上，
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前的地面。
暮色已经彻底暗下去了，偏殿里只有门外透进来的一线灰白色的天光，
照着他脚前一小片砖面。
他坐在那片暗光里，像一截被风干了很多年的旧木料，
形状还在，但里面的东西已经慢慢走了。
“张师傅，”
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轻了，
尾音带着一丝颤，像风快停的时候树叶发出的最后一阵响动，
“你说你修了一辈子东西，那你修过的东西里面，哪一件最让你觉得，没白修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