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卫国坐在矮阶上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看着自己面前的地面上那些被风吹散的锯末和刨花，
浅黄色的碎屑在最后一线天光里微微泛着亮。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
然后他开口了：
“武功别馆东厢房那扇窗。你出生那年我修的。”
“窗框内侧刻了一片槐树叶子，拿凿子刻的，”
“刻完之后磨圆了边角，不会刮手。”
李世民没有接话。
他的手指搭在膝上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在想象那道槐树叶子，
刻在窗框内侧的，被日光晒了几十年，被风吹了几十年，
下雨的时候雨水溅到它上面又滑下去了。
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：
“那扇窗现在还在吗？”
“不知道，可能还在，可能不在了。”
“木头的东西，久了就会朽。”
张卫国说，
“但刻在上面的东西，被人记住了就不会没。”
两个人坐在暮色里没有再说话。
门外的天光继续暗下去，从灰白变成深灰，
又从深灰变成了墨蓝色。
偏殿里彻底暗了下来，只剩两个人坐着的轮廓和中间那把旧刨子的暗影。
风声从屋檐上穿过去，呜呜的，
像什么人在远处慢慢拉着一根看不到尽头的线。
最后是张卫国先站了起来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，他扶着矮阶的边沿缓了一下才站稳。
他弯腰拿起那把刨子看了看，
然后放回了工具箱里，合上了盖子。
他拎起工具箱站在偏殿的地面上，低头看着矮阶上坐着的那个人。
暗影里的轮廓比以前小了，肩膀收着，脊背微微弯下去。
“张师傅，”
李世民在暗影里开口了，
“你拿着那把刨子走吧，我说过的，让你留着。”
张卫国站在暗处看着他，站了几息。
然后他说：“那我先收着。”
他拎着工具箱往偏殿门口走了几步，然后又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
“那扇窗我修过好几回，”
“你小时候刻的那个字我没看全，但我知道那是什么字。”
“你写的是世，对不对？”
身后没有声音。
他等了几息，听见暗影里传来极轻的一声应答，
像一根细线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：
“对。”
张卫国拎着工具箱走出了偏殿。
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，月亮还没有升起来，
院子里的青砖地面只剩一层墨蓝色的暗光。
他沿着廊道往回走的时候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一下一下地响着，
工具箱里的工具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碰撞，发出细碎的叮当声。
他走了几步之后停了一下偏头往身后看了一眼，
偏殿的门还半敞着，门缝里透不出光来，里面是黑沉沉的一团暗。
他转回头继续走了。
他走出翠微宫的侧门之后沿着官道走了很远，
走到路边的树木从庭院里的花木变成了乡野间的槐树和榆树。
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，把路面照得白亮亮的。
他走了一段之后蹲在路边把工具箱搁在膝盖上掀开盖子看了一眼，
刨子、凿子、锯子、砂纸、磨刀石都在。
那卷纸也在，贴着侧壁的内侧放着。
他伸手按了一下纸卷的顶端，感觉到纸页被压紧之后微微鼓起的那一层弹性。
他合上盖子站起来继续走了。
他走了很远。
远到翠微宫的灯火在身后只剩一粒微小的亮斑嵌在夜色里，
像一颗被钉在暗布上的铜钉。
他的工具箱在手里晃着，里面的东西随着他的步伐一声一声地响着，
在空旷的官道上像一小串被人慢慢数着的珠子，
笃、笃、笃，
一声比一声轻，一声比一声远。
风从北边吹过来，凉飕飕的，他拢了一下领口继续往前走。
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慢慢地说着，没有什么人听见，只有他自己知道：
“那扇窗还在不在，我不知道。”
“但那道刻痕还在不在，都不重要了。”
重要的是他记得那扇窗关上的时候是什么声音，
记得手指摸过那道叶纹边缘的时候是什么触感。
修东西的人这辈子做不了什么大事，
只是让别人在需要的时候有一扇能关严实的窗、一条能走稳当的路、一把能握紧的刀。
他走了一辈子，走到最后的那个地方，
他把那把刨子握在手里翻了个面看底部那道凹痕的时候，那些东西都还在。
月光照在官道上，白亮亮的。他走在月光里，
箱子里的工具还在响着，
叮，叮，叮，
一声比一声轻，一声比一声远。
......
贞观二十三年五月的长安城起了三场风。
一场在月初，把翠微宫院子里的杏花吹了个干净，
花瓣贴着青砖铺了薄薄一层，像下了一场没化完的雪。
第二场在月中，风大一些，卷着沙土从北边灌进来，
窗纸被吹得呼嗒呼嗒响了一整夜。
第三场在五月二十五日前后，风不大，从南边来的，温温软软的，
带着初夏草木和泥土的气息，拂过宫墙的时候像一只伸出去又收回来的手。
李世民已经听不见风声了。
五月初的时候他还偶尔能坐起来。
坐起来的时候靠着厚垫子，面前摊着一份奏章或者一卷书，
但大部分时候只是靠着，目光落在纸面上某个字上就不动了。
他看一个字能看很久，
久到那个字的笔画在视野里慢慢散开又重新聚拢，变成一片模糊的墨迹。
然后他会闭上眼睛靠回去，手指搭在纸页边缘没有收回来。
五月中旬他坐不起来了。
躺在床上，盖着一床薄被，被子下面的身体只剩一个浅的轮廓。
他的手搁在被子外面，手背上的皮肤薄得透亮，
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像蛛网一样铺开。
他的呼吸很浅，有时候隔了很久才起伏一次，
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先攒够了力气才舍得用。
屋子里的人走动的时候都把脚步放得极轻，
说话的时候压着嗓子，像怕把什么东西碰碎了。
窗纸换过了，透进来的光被滤成了一层柔和的白色，照
在榻前的砖地上像铺了一片被水洗淡了的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