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遍的时候,他目光落在病势甚笃四个字上没有移开。
那四个字的墨迹比周围的字粗一些,像是落笔的时候指尖格外用力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帛书卷起来搁在案角,重新坐了下来。
他坐下的时候手指搭在帛书的卷轴上没有松开,指腹贴着丝帛的表面,
丝帛凉而滑,在秋日微温的屋里被他的体温慢慢捂暖了一小片。
他坐在案前没有动。
窗外的雨丝还在落着,细细密密的,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,
像谁在拿着一点一点的水墨在宣纸上点着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
他应该在想母亲,母亲病重了,他得回去。
但当他试图在脑子里拼出母亲的面容时,他发现自己拼不完整。
他想得起母亲的声音,那种不高不低、每一句话都收得稳的声音。
想得起她站在大兴宫廊下的样子,穿着素色衣裳,腕上戴着一串玉珠。
但她的脸是模糊的,像一张被水洇过之后慢慢化开的画像。
他拼了很久,拼出了一个轮廓,但五官不清晰。
他松开手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。
雨丝飘进来落在他脸上,凉丝丝的。
他看着院子里的雨幕,雨水把石径上的青苔洗得发亮发绿。
他在那扇窗前站了很久。
当天下午他吩咐管家准备回京的事宜。
需要带的人、需要打点的物什、需要交接的总管府事务,
他坐在书案前面一件一件地交代。
他交代的时候声音不高,每一件事都说得清楚明白,
没有停顿也没有迟疑,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想好了的事情。
管家站在旁边一条一条地记着,记完一项应一声,应到第四项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杨广一眼。
杨广坐在案后手搭在桌面上,指节微微收拢着,
像是在摁着什么不让它浮起来。
管家没有多问,低头继续记。
那天傍晚杨广从书阁里出来的时候雨还没有停。
他沿着廊道走了一段,走到后院的井台边站住了。
井台的石面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,那条被绳索磨出来的凹槽里积了一线水,白亮亮的像一根被嵌进石头里的银丝。
他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凹槽,凉的、光滑的,
在雨水里像是被润过之后更深了一些。
他蹲在那里看着那根水线在凹槽里缓缓地移动着。
他听见了后院深处传来的声响。
细细的,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,
但院子安静得只剩雨水的声音,那道声响就被放大了。
笃,笃,笃,
像什么人在拿木锤慢慢敲着榫头,一下一下的,间隔均匀。
他偏头看过去。
偏院的廊道尽头,一个人蹲在一间屋子门口的暗影里,
面前敞着一只工具箱,手里攥着一把锤子。
那个人低着头在修一只衣柜的合页,合页的铜片松了,
他正在换一副新的。
雨水从廊檐边缘滴落下来,在他的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,
他的棉袍下摆已经被溅湿了一小片,深色的湿痕从边缘往上爬了大约两寸。
他没有抬头,那一声一声的敲击像是在雨幕里慢慢戳着一串小洞。
杨广没有站起来。
他蹲在井台边看着那个人蹲在廊下修衣柜合页,
中间隔了大半个院子和一整个黄昏的雨。
日头正在往下落,雨云把光线压得越来越暗,
从灰白变成浅灰,又从浅灰变成深灰。
偏院廊下的油灯还没有点起来,那人的轮廓在暗影里越来越模糊了,
只剩每一次举起锤子又落下去的那一小截手臂的剪影,
在白墙上投了一道晃动的影子。
他蹲在井台边没有动。
他看着那道影子的起落,每一锤下去的时候他的手会停一下,
像是让榫头完全吃进去了才提起下一锤。
他做这件事的时候跟换门轴、修水桶、换瓦片、修书架的时候一样,
不急不慢的,没有因为雨声大、天快黑了、或者有人在他不远处的院子里蹲着而改变节奏。
杨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酸了一下。
他扶着井台的边沿站直了,在暮色里站了一会儿,
然后沿着廊道走回了屋里。
他没有回头看偏院的方向。
那天夜里他没有睡好。
他躺在榻上听见雨声还在窗纸外面响着,落了一整夜,
从密到疏又从疏到密,像是有人在慢慢拧着一根永远拧不到头的绳子。
他在半梦半醒之间看见一幅画面,
大兴宫的廊下站着一个穿素色衣裳的人,腕上戴着一串玉珠,面朝他站着。
他走过去,走到能看清她面容的距离时,
她的脸还是模糊的,五官像被水洇开的墨,轮廓在但细节不分明。
他想伸手去碰一下她的衣袖,手伸出去了但没有碰到任何东西,他醒了。
窗外的天还是黑的,雨还在下着。
第二天他启程回京的时候天刚蒙蒙亮。
总管府门外的马已经备好了,随行的侍从牵着马站在晨雾里,
马蹄在湿漉漉的青砖地面上不安地踏着,打着响鼻。
杨广从侧门走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偏院的方向,
偏院的廊柱旁边站着一个灰布短褐的人,手里没有拿工具,就站在那里,面朝侧门的方向。
两个人隔着一道被晨雾和雨水笼罩的院子对视了一眼。
杨广看了他几息,然后转回头翻身上了马。
他勒住马缰的时候马在原地踏了一步又稳住了。
他偏过头又看了一眼偏院的方向,那个人还站在那里,灰布短褐的肩膀被晨雾打湿了一层。
他开口说了一句话,不高,在清晨安静的院子里像一块石头落在水面上:
“我要回大兴了。”
那个人在偏院的廊柱旁边站着,听了这句话没有走过来也没有退回去。
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应了一句:
“我知道。”
杨广没有接话。
他夹了一下马腹,马沿着侧门外的巷子走了出去,
马蹄踩在湿漉漉的青砖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。
随从在后面跟上来了,脚步声和马蹄声叠在一起,沿着巷子往城北的方向延伸出去。
杨广骑在马上走出了巷口,在巷口转弯的时候他偏头往身后的总管府方向看了一眼。
晨雾已经漫起来了,把那座院子的屋顶和墙头都拢成一片模糊的灰色轮廓,偏院廊下的那个人已经看不清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