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头看了看自己，粗布短褐，袖口窄窄的，
裤腿扎在绑腿里，脚上一双半旧的布鞋。
手还是那双手，粗的，指节大的，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木屑黑印。
他坐了一会儿，然后站起来拎起工具箱，沿着土路往城的方向走。
走了大约一里多地，路右边出现了几户人家。
篱笆围的院子，院子里晾着几件旧衣裳，墙根底下码着一堆柴火。
一个中年妇人正蹲在井台边洗菜，旁边站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孩，
手里攥着一根柳条，在地上抽来抽去。
院门半掩着，门板上贴了一副褪色的旧对联，边角卷起来了。
张卫国走到院门口的时候，那个妇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。
她看见他手里拎着工具箱，站起来擦了擦手：
“你是木匠？”
“是。”
“我家桌子腿断了，你帮我看看能不能修。”
张卫国跟着她进了院子。
院子不大，靠墙有一棵老柳树，
树干歪着往院墙外面伸。
树下搁着一张旧木桌，桌面上的漆已经磨没了，
露出底下的榆木纹路。
桌子的东边一条腿从榫头处断了，断口斜着，茬子参差不齐。
桌面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菜汤印子，
旁边搁着两只粗瓷碗和一双筷子。
张卫国蹲下来看了看那条断腿。
断口的榫头有一半还嵌在桌面的卯眼里，他用手指拨了一下，松的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妇人：
“有米汤吗？”
妇人愣了一下：
“有。”
“拿半碗来。”
妇人进了灶房，端了半碗米汤出来。
张卫国接过来搁在脚边，
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窄凿子和一截干透了的榆木料。
他先用凿子把卯眼里残留的旧榫头剔干净，
木屑一点点地掉出来，落在他膝盖前面的地面上。
他剔完之后拿指腹沿着卯眼内侧蹭了一圈，
确认没有木茬子扎手，然后把新木料比了比尺寸，
拿锯子截了一段下来，拿刨子修了修边缘。
那个四五岁的小孩一直蹲在旁边看。
他蹲在张卫国对面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，
身子微微前倾，脑袋偏着，眼睛跟着张卫国手里的凿子转。
张卫国剔卯眼的时候他盯着看，
张卫国拿刨子修木料的时候他也盯着看。
他的眼珠跟着刨子的走向左右移动，
脸上的表情平平静静的，像在看一件他不懂但很想弄懂的事情。
“你在做什么？”
小孩开口了。
声音嫩嫩的，带着一点浔阳本地的口音，
咬字却清楚。
“修桌子。”
张卫国说。
“桌子腿断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断了就站不住。”
张卫国手里的刨子停了一下，
偏头看了那小孩一眼。
那小孩大约四五岁的样子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袄，
袖口短了一截，露出底下一小截手腕。
他的脸圆圆的，下颌的线条还软着，
但鼻梁已经能看出以后会很挺。
他的眼睛不大，不太大，但很亮，
盯着东西看的时候瞳仁会微微收紧，像在把那个东西的形状往脑子里刻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张卫国问。
“潜。”
小孩说，“陶潜。”
“多大了？”
小孩想了一下，伸出五根手指头，
又弯下去一根。
“四岁。”
他说。
张卫国点了点头，低下头继续修桌子腿。
他把新削好的榫头抹了米汤，嵌进卯眼里，拿锤子轻轻敲了三下。
咔，
榫头吃进去了。
他把桌子翻过来试了试，四条腿平了，桌面不晃了。
他又拿指腹沿着接缝处蹭了一圈，
确认没有凸起的木茬会硌到胳膊。
那个小孩站起来绕着桌子走了一圈。
他走到断过的那条腿旁边蹲下去，歪着头看了看新嵌进去的榫头，又伸出手指在接缝处轻轻碰了一下。
碰完之后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稳了。”
他说。
张卫国正在收拾工具，听见这两个字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小孩站在桌子旁边，手搭在桌沿上，
脸上的表情跟刚才看刨子的时候一样，
平平静静的，但他已经看懂了。
他知道那条腿修好了，知道榫头吃进去了，知道桌子站住了。
张卫国把工具箱的盖子合上，
站起来把妇人递来的几文钱收进袖子里。
他拎着工具箱往院门口走了两步，那小孩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。
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，
那小孩也停下了，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仰着脸看他。
“你以后还来吗？”
小孩问。
“有活就来。”
小孩点了点头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，
只是点了一下头。
然后他转身跑回了院子，跑到那棵老柳树底下蹲了下来，
从地上捡起刚才那根柳条又开始抽地面。
张卫国看了他两息，然后转回头走出了院门。
他沿着土路往柴桑城的方向走。
日头正在从头顶往西偏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的路面上，
短短的、胖胖的一团。
他走了一段之后蹲下来把工具箱搁在膝盖上掀开盖子看了一眼，
刨子、凿子、锯子、砂纸、磨刀石都在。
那卷纸也在，贴着侧壁的内侧。
他合上盖子站起来继续走了。
他走进柴桑城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
城里的街面上人不多，几家铺子正在上门板，
有个挑担子的从他旁边走过去，担子一头挂着几把新扎的扫帚，一头挂着几摞粗瓷碗。
他找了一间便宜的客栈住下来，在楼下的角落里要了一碗面。
面端上来的时候他听见旁边桌子有人在说话，
说的是本地话，语速快，他听得不太全。
“陶家那个小的，四岁了，还不怎么说话。”
“听说是。”
“他爹在外头做官，家里就他娘带着。”
“这孩子不太一样。”
张卫国低头吃面，没有再接那话头。
他把面吃完了，端着碗把汤喝了。
搁下碗的时候他忽然想起那个小孩蹲在桌子旁边看刨子时候的眼神，
盯着一件事看，看很久，看到懂了为止。
他在心里想，
这孩子看东西的眼神，跟别的孩子不一样。
别的孩子看热闹，他看的是东西里头的道理。
他盯着我的手看，是在看桌子腿怎么接上去的、怎么才能站住。
他站起来往楼上的客房走。
楼梯是木头的，踩上去吱呀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