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推开房门的时候屋里黑沉沉的，
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地上落了一道窄窄的白线。
他把工具箱搁在墙角，在床板上坐下来。
床板硬，他坐下去的时候木板响了一声。
他坐在黑暗里，手搭在膝盖上。
他在想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。
上一刻他还在江都宫的外面，
听见前殿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。
他蹲在偏院的地上，手搭着膝盖，后来站起来走了。
再然后他就到了这里，躺在一棵柳树底下，
穿着一身东晋的旧布短褐。
他没有想通这件事。
但他也不再想了。
想不通的事情，蹲着修东西的时候自然会过去。
他躺下来，闭着眼听窗外的风声。
风从屋檐上穿过去，呜呜的，
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拉着一根看不见的线。
他翻了一个身，把被子拢了拢。
他在黑暗里想，陶潜。
潜。
潜水的潜。
他爹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，
想的是让他沉下来还是让他藏起来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那个小孩蹲在桌子旁边看刨子的时候，
眼睛很亮，亮到你能看出来他在把什么东西往心里放。
他闭上眼睛了。
窗外的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，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窄窄的白线。
他躺在白线旁边，呼吸慢慢沉下去了。
第二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经过院子。
院子的墙角有一棵小柳树，不大，树干只有手腕粗。
他站在柳树旁边看了一眼，
柳树的枝条被风吹得往一边倒，叶子还没落完，黄绿掺半的。
他伸手碰了一下树干，树皮是光的、凉的。
他收回手，拎着工具箱走出了客栈的院门。
柴桑城的街面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。
他沿着街面往南走，路过昨天那户陶姓人家的巷子口时脚步慢了一拍。
巷子里的院子门关着，门板上的旧对联在晨风里轻轻翻动着一角。
他没有停下来，继续往前走了。
他走得不快，工具箱在手里轻轻晃着，
里面的工具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叮当声，
在早晨安静的巷子里一声接一声地响着，
像什么人在用锤子慢慢敲着一根还没有被打进地里的桩子。
......
那几年里张卫国在柴桑城里落了脚，租了一间临街的旧铺面，
前头堆木料，后头住人。
活儿不算多，但够吃饭。
修窗框、补门板、做桌椅、箍木桶，什么都干。
城里的住户慢慢认得了他，
那个外地来的老木匠，话不多，手稳，价钱公道，活做得细。
有时候人家请他上门去修东西，
他拎着工具箱走街串巷，路过陶家那条巷子的时候脚步会慢一拍。
他认得陶家的院子，认得院子里那棵老柳树，
也认得那个偶尔蹲在柳树下拿树枝划拉地面的小孩。
小孩长高了一些，但看东西的眼神没变，
还是盯着一样东西看很久，看到入了神。
大约过了七八年。
那年秋天张卫国被陶家请去修窗框。
陶家的宅子在柴桑城东的一条巷子深处，前后两进，前院住人，
后院有一间矮矮的阁楼，阁楼的屋顶斜着搭下来，
瓦片被风吹掉了几块，漏进来的雨把阁楼地板的边角泡软了一块。
张卫国扛着木料和工具箱走到陶家门口的时候，院门半开着。
他喊了一声：
“有人吗？”
里面传来一个妇人应声，然后一个少年从正屋方向走了出来。
那少年十三四岁的样子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，
袖子卷到手腕上方。
个子比上一次见时长高了一大截，肩膀的轮廓开始有了棱角。
他的脸还是那张脸，
脸型偏长，下颌的线条比小时候硬了一些，但眼睛没变，不太大，看人的时候目光稳稳地落在你身上，不飘不移。
“你是张师傅？”少年问。
“是。”
“我娘说阁楼的窗框朽了，让你看看。”
张卫国跟着他穿过前院往后院走。
院子里的那棵老柳树比几年前粗了一圈，
枝条垂下来快到地面了。
从柳树底下经过的时候，张卫国看见树干上有一道刻痕，
浅浅的，横着刻了一指长，像是有人拿什么东西划的。
他没有多看，跟着少年走进了后院。
阁楼在院子的最里面，挨着后墙。
楼梯是木头的，窄而陡，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
少年走在前面，张卫国跟在后面，
工具箱在肩膀上磕了一下楼梯扶手。
阁楼不高，进去要弯腰。
里面堆着一些旧箱子、旧书卷，
靠窗的位置搁着一架旧琴。
那架琴搁在一张矮几上，琴身是桐木的，表面刷过漆，
但漆色已经暗淡了，边角有几处磕碰掉的漆皮露出底下的木纹。
琴弦断了好几根，剩下的两根也松了，缠在雁足上，像两截被遗忘的旧麻绳。
琴面上落了一层薄灰，灰被擦过，但擦得不彻底，
琴额的部分干净一些，像有人经常碰那个地方。
张卫国蹲下来看了看窗框。
窗框的朽坏不严重，只是下沿被雨水泡软了一截，
剔掉换一块新木料就行。
他打开工具箱开始干活，凿子剔旧木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阁楼里很安静，日头从窗纸外面照进来，
把少年的人影投在身后的墙面上。
少年没有下楼。
他走到那架旧琴前面跪坐下来，膝盖着地，小腿贴着地板。
他伸出手指拨了一下琴上剩下的那两根弦，
弦松了，发出一声闷响，钝钝的，不成调。
他缩回手指，看了一会儿那架琴，
然后把手掌平放在琴面上，五指微微张开，做了一个按弦的姿势。
然后他抬起右手，用食指和中指做了一个拨弦的动作，
在琴面上拨了一下，空的，没有弦，没有声音。
他的手指悬在琴面上方停了一瞬，然后收回来。
他又拨了一下。
又一下。
他的手指在琴面上反复做着同一个动作，
起手、落下、拨动、收回。
每一下的幅度都很小，小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日头照在他的手背上，那只手还小，指节不粗，
但动作沉稳，一拨一收之间的间隔均匀得像在数着什么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