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听见那脚步声走到廊道中段的时候停住了。
他偏头看了一眼。
廊道拐角处的门廊下面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件崭新的青灰色官袍，袍面浆得挺括，边角还带着新衣的硬棱。
他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样子，面庞清瘦，颧骨微微凸出来，下颌的线条收得紧。
他站在那里，官袍的下摆太长了一截，
拖在青砖地面上，被廊道里穿过的风掀起来又放下。
他伸手按了按袍角，把那截被风吹起来的下摆按回去。
按完之后他站在那里，手搭在身侧，
微微仰着头看着廊道外面的天空。
张卫国认出了他。
陶潜。
那个在阁楼上拨无弦琴的少年。
他长大了。
肩膀宽了一些，身形拔高了一截，
脸上的婴儿肥全褪了，颧骨和眉骨的棱角比小时候更分明。
但那双眼睛没变，不太大，看东西的时候目光稳稳地落在上面，不飘不移。
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廊道外面的天，天是淡蓝色的，
有几缕薄云在缓慢地移动。
张卫国低下头继续刨他的榫料。
刨花从刃口翻出来卷着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，
浅黄色的，一卷一卷的，堆了薄薄一层。
他刨完了榫料之后拿指腹蹭了蹭边缘，确认光滑了，
搁在旁边那一堆已经修好的栏杆料里面。
廊道那头的陶渊明还在站着。
他的手按着袍角，目光从天空收回来，
落在廊道尽头的方向，正堂的方向。
正堂的门开着，里面有人在说话，声音隔着一整个院子传过来模模糊糊的，听不清说的什么。
陶渊明站在那里等着，手搭在身侧，没有动。
秋风吹过来，把他官袍的衣袖吹得微微鼓起来，又落回去。
他又伸手按了一下袍角。
那件袍子穿在他身上不太合身，
不是尺寸大了或小了，是那个人的样子跟袍子不搭。
他站在廊下，手按着袍角的样子，
像个来做客的人，不像个来当官的人。
张卫国站起来拿砂纸打磨栏杆扶手的边缘。
他打磨的时候余光里能看见陶渊明还站在廊道那头。
正堂里的说话声停了，然后有人从里面走出来，
是刺史府的一个主簿，朝陶渊明拱了拱手说了句什么。
陶渊明点了点头，跟着那个人往正堂走了。
他走的时候步子不快，袍角拖在青砖面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。
他走进正堂的时候在门槛前面停了一下，
伸手把袍角提起来一小截，跨过了门槛。
门槛不高，但他提了那一下。
张卫国看见了那个动作，提袍、跨槛、放下。
他的手放下来的时候袍角重新垂回了地面，盖住了他的脚面。
张卫国蹲回去继续打磨栏杆。
他打磨完一根扶手之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，
把修好的栏杆料码整齐，然后收拾工具准备换个地方干活。
他拎着工具箱沿着廊道往后面走，经过正堂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。
正堂的门半掩着，里面传来陶渊明的声音，
他在说话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收得稳，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想好了的事情。
张卫国没有停下来听，继续走了。
那天傍晚收工的时候，张卫国从侧门出去，
沿着刺史府外面的巷子往住处走。
日头已经落到城墙下面去了，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街面染成了暗橘色的。
他走了一段之后蹲下来重新系了一下鞋带。
系完之后他没有立刻站起来，蹲在路边歇了一会儿。
旁边巷子口有两个人在说话，声音不高，
但他听见了几个字，
新来的祭酒，姓陶，听说是个读书人。
他站起来继续走了。
走回住处之后他把工具箱搁在墙角，
在门槛上坐了下来。
暮色正在从巷子口退下去，把地面从暗橘色变成了深灰。
他坐在门槛上，手搭在膝盖上。
他在想白天廊道里的那一幕，陶渊明站在廊下等引见的时候，手按着袍角，仰头看天。
那件袍子是新浆的，边角挺括，
但他穿在身上像一个过客穿着别人的衣裳。
他按袍角的那个动作很轻、很快，
像在按掉什么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。
他进正堂的时候提了一下袍角跨过门槛。
那道门槛不高，他完全可以不理会，直接跨过去。
但他提了那一下。
提袍、跨槛、放下，
三个动作，每一个都收着。
他在心里想，这个人来当官了。
但他不是来当官的。
他是来试一试的，
试一试自己能不能穿着这件袍子站进那个门槛里面。
他试了。
他提了一下袍角。
但他的手还按着袍角。
他按着袍角的样子，
是怕那件袍子掉下来。
他怕的不是袍子掉下来，
他怕的是自己穿上这件袍子之后就不是自己了。
他站在廊下看天的时候，天是他的。
他走进正堂的时候，袍子是别人的。
张卫国站起来走进屋里，点起了油灯。
他坐在灯下把工具箱打开，
把里面的工具清点了一遍——刨子、凿子、锯子、砂纸、磨刀石。
那卷纸还在。
他没有动它。
他合上盖子之后在灯下坐了一会儿，然后吹灭了灯。
黑暗里他躺下来，听着窗外的风声从屋檐上穿过去。
他在想，那个人会在这个位置上待多久。
他提了袍角跨过了门槛，
但他按着袍角的那只手一直都没有松开。
手不松开，他就还是他自己。
等有一天他把手松开了，他就不是他了。
或者，他就会走出来。
他翻了一个身，把被子拢了拢。
窗外的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窄窄的白线。
他闭着眼睛，听着风声慢慢变轻了。
陶渊明在江州祭酒的位置上待了不到两个月。
张卫国不知道具体是多少天。
他在刺史府里干活，
修完东廊道的栏杆之后又去修了后院的马棚、西厢的窗框、偏院的水缸架。
活儿一件接一件，每天都蹲在不同的角落里。
他偶尔会看见陶渊明从廊道上走过，
穿着那件青灰色的官袍，步子不快，袍角扫过青砖地面发出轻轻的沙沙声。
有时候陶渊明会停在廊下，手搭着栏杆看一会儿院子里的树，看一会儿天。
他看东西的时候还是那个样子，目光稳稳地落在上面，
不急不躁，像在把什么东西从远处慢慢拉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