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卫国蹲在旁边干活的时候从来不主动跟他说话。
陶渊明有时候会偏头看他一眼，点一下头，然后继续走他的路。
那些日子里张卫国注意到一件事，陶渊明每天散值之后不急着走。
别的官吏散了值就往侧门走，脚步比来的时候快。
陶渊明散值之后会在廊下站一会儿，
有时候站在正堂外面的台阶上，有时候站在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。
他站着的时候手搭在身侧，
什么也不做，就那么站着。
张卫国收工的时候从侧门往外走，路过院子，
总能看见他站在某个角落里。
有一次陶渊明站在后院的井台边，手搭着井沿，低头看着井里的水。
井水映着傍晚的天光，灰蓝色的，
他的影子在水面上浮着，被水波晃得微微碎开了。
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，久到张卫国从侧门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，他还站在井台边。
那天的事情张卫国是后来拼出来的。
上午的时候正堂里有过一场争执。
张卫国在偏院修一扇窗，窗框的下沿朽了，
他蹲在窗台旁边剔旧木。
偏院离正堂隔着两道院墙，听不清正堂里说的什么，
只偶尔有几句拔高的声音从墙头翻过来，又散在风里了。
他听见了一句州从事，听见了一句慢，
然后安静了一阵。
他没有停下手里的事情，继续剔他的旧木。
凿子走过木面的声响细细的，
笃，笃，笃。
大约过了半个时辰，廊道里传来脚步声。
步子比平时快。
张卫国偏头从窗缝里看了一眼，
陶渊明从正堂的方向走过来，身上已经换了便服。
那件青灰色的官袍不见了，换成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，
袖口卷到小臂中间，腰间系了一根旧布带。
他的手里攥着一卷文书，卷得不太紧，
边角微微翘着。
他走得很快，但不是跑。
他的步子急但脚下是稳的，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抬下一只脚。
他沿着廊道往侧门的方向走，
经过偏院门口的时候没有偏头看，继续往前走。
张卫国蹲在窗台旁边没有动。
他手里攥着凿子，凿子的刃口搁在窗框的朽木上。
他听见陶渊明的脚步声从他身后的廊道上经过，
越来越近，又越来越远。
脚步声在侧门附近停住了。
张卫国从窗缝里看了一眼。
陶渊明站在侧门门口，手搭在门板上，没有立刻推门。
他站在那里，背对着偏院的方向，面朝正堂的方向。
他回过头看了一眼，看了一眼正堂。
他看的时间不长，大约只有两三息的工夫。
然后他转回头，推开了侧门。
侧门的门轴有些紧，推的时候发出一声短短的吱呀。
陶渊明侧身走出去的时候伸手带了一下门，
门在他身后合上了。
合门的声响也是短短的、干干脆脆的。
然后廊道里就安静下来了。
张卫国蹲在窗台旁边，凿子还攥在手里。
他低头看了看窗框上那处剔了一半的朽木，
木茬子支棱着，还没有补平。
他继续剔完了剩下的部分，拿新木料嵌进去，
拿锤子敲了三下，拿砂纸蹭平了接缝。
他做完这些之后站起来把工具箱收拾好，拎着箱子沿着廊道往侧门走了。
他走出侧门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暗了一层。
日头正在从西边的城墙上方落下去，
把巷口的青砖路面染成了暗橘色的。
他往巷子两头各看了一眼，东边没有人，西边也没有人。
陶渊明已经走了。
他把工具箱换了个肩膀，沿着巷子往住处的方向走了。
那天晚上他在门槛上坐了很久。
月亮升起来了，白亮亮的，把院子里的地面照得清清楚楚。
他在想白天从窗缝里看见的那一幕，陶渊明站在侧门口，手搭着门板，回头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。
他看的时间很短。
两三息。
然后他推门走了。
他来的时候站在廊下看天。
手按着袍角，仰着头。
那时候他看的是外面的东西，
天、云、远处的方向。
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正堂。
他看的是里面，
他待过的地方、他试过的地方、他没能站住的地方。
他只看了一眼。
不多看。
他推门走了，门在他身后合上了，干干脆脆的。
他在心里想：这个人来当官，试了不到两个月。
他穿上官袍的时候手按着袍角，像是做客。
他脱下官袍的时候把袍子叠好了搁在正堂的案上，
穿着一件旧短褐出来。
他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步子稳。
来的时候他站在廊下等引见，手按着袍角，
像是在等什么人来告诉他“你可以站进来了”。
走的时候他推开门就出去了，
没有人告诉他你可以走了。
他自己走的。
张卫国站起来走进屋里，点起了油灯。
他坐在灯下把工具箱打开，
把里面的工具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擦了灰。
擦到那把旧刨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，
把它翻了个面看了看底部那道浅凹痕，然后搁回去合上了盖子。
他吹灭了灯躺下来。
窗外的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窄窄的白线。
他闭着眼睛听着风声从屋檐上穿过去，
呜呜的，
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拉着一根看不见的线。
他在想，他还会回来的。
他试了一次，退了一次。
他还会再试。
一个人身上的东西不会因为退了一次就没了。
他退了一次，下一次他还会去试。
试到哪一天他不再试了，他就真的站住了。
他翻了一个身。
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，落在他的手上，把他的手指照得发白。
他睡着了。
陶渊明辞官之后搬回了柴桑城外的园田居。
园田居在柴桑城南十几里地，四面是田，田外是山。
宅子不大，几间草屋围着一片院子，院墙是土夯的，矮，站在墙外能看见里面那棵枣树的枝丫伸出来。
张卫国第一次去那边干活是入秋之后的事。
陶家的院墙被雨水冲塌了一截，要修，陶渊明托人捎话到城里请木匠。
张卫国接了这个活，背着工具袋拎着工具箱走了十几里路过去。
他到了园田居门口的时候先看见了一片田。
田不大，几亩的样子，夹在两边山坡之间。
田里的稻子已经割了大半，剩下一片贴地的茬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