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嫩嫩的，但咬字很清楚，带着一点北方的口音。
张卫国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孩子坐在箱子上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，脚悬着，他的眼睛不大，但看东西的时候目光稳稳地落在上面，不飘。
他看张卫国的手比看张卫国的脸多，他盯着那把麻絮和凿子，看它们怎么配合着把缝隙填上。
“塞船缝。”
张卫国说。
“船缝会漏水吗？”
“会。”
“塞上就不漏了。”
孩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坐着的箱子底下的船板，
板缝里有几条细纹，有一条正往外渗着一小股水，细细的，像一根线的粗细。
他看了几息，又抬起头来看着张卫国手里那把麻絮。
“水会进来吗？”
他问。
张卫国把一道缝塞完了，
拿锤子敲了三下，
笃、笃、笃。
他敲完之后偏头看了那孩子一眼。
孩子的目光从麻絮移到了他的脸上，等着他说话。
“进不来。”
张卫国说。
孩子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再问，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脚边的水面上。
船身又晃了一下，底舱的水从这边跑到那边，哗啦响了一声。
孩子坐在箱子上，身体跟着晃了一下，
他伸手扶了一下箱子盖，手指碰到铜包角上停了一息，然后收回来了。
他的手很小。
手指细细的，指甲剪得很短。
他扶箱子的时候指腹贴在箱盖的木面上，
榆木被磨了几十年了，光滑温润，摸上去像一块旧玉。
他摸完了铜包角之后又低头看了一眼箱子，
箱子很大，他坐在上面两条腿悬着。
箱子面上什么字也没有，
但箱子盖的边角被手反复摸过的位置磨得发亮了一圈，像被水冲了很多年的石头表面。
他把手搁回膝盖上，没有再去碰箱子。
甲板上面又下来了两个人。
一个中年男人，穿着青灰色的袍子，
袍角湿了大半，手里攥着一卷用油布包着的东西。
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些的男人，肩上扛着一只小箱子，
箱子面上有铜包角，跟孩子坐着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中年男人进了底舱之后扫了一眼，看见了坐在箱子上的孩子，快步走过来。
他蹲下来看了看孩子的脸，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，
然后站起来对那个抱孩子下来的男人说了一句什么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那个男人点了点头，没有接话。
中年男人转身看了看底舱的船板。
他看见了张卫国蹲在那儿塞船缝，又看了看船板上的积水。
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船板的接缝，
张卫国刚塞过的那几道缝不渗水了，摸上去干的。
他收回手站起来，目光落在孩子坐着的那只箱子上，看了一息。
“这箱子放这儿？”
他问那个抱孩子下来的男人。
“底舱最干。”
中年男人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让孩子从箱子上下来。
他转身把手里那卷油布包搁在了旁边的另一只箱子上，
又看了一眼底舱的船板，然后顺着梯子回甲板上去了。
脚步声在梯子上咚咚咚地远了。
张卫国低下头继续塞他的船缝。
他把麻絮搓好了压进板缝里，
拿凿子尖一点一点地往里塞，塞完了拿锤子敲实。
船身还在晃，底舱的水还在从这边跑到那边。
他把最后一道缝塞完了，拿手背探了探——不渗了。
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，
把工具收进工具箱里，合上盖子。
孩子还坐在箱子上。
他低着头看着舱底的水面。
水面上浮着一小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干草叶，
随着船身的晃动从舱底这一头慢慢地漂到那一头，又从那一头漂回来。
孩子看着那片干草叶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张卫国。
“你要走了？”
他问。
张卫国把工具箱拎起来挎在肩上。
他看了孩子一眼，
他坐在箱子上的样子很安静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，脚悬着，脊背挺直但没有端着。
他坐在那只装书帖的箱子上面，
像坐在一件很普通的东西上。
箱子里的东西比他金贵得多，但他坐在上面的时候没有在意。
他只是坐着，等船靠岸。
“船靠岸了就走。”
张卫国说。
孩子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说再见，也没有问张卫国的名字。
他只是又低下了头，
看着舱底那片干草叶在水面上慢慢地漂。
张卫国沿着梯子往上爬。
他爬到甲板上的时候，风灌过来把他衣摆掀起来又放下。
江面宽得望不到边，灰白色的水浪一层一层地叠着往船身涌过来又退回去。
船身吃水很深，在浪里稳稳地走着。
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线灰白色的光，那是岸的方向，还远，但能看得见了。
他站在甲板上看了一会儿那个方向，
然后走到船舷边上蹲下来，把工具箱搁在膝盖上。
他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，
刨子、凿子、锯子、砂纸、磨刀石，还有那卷纸。
都在。
他合上盖子站起来，靠着船舷站着。
他在心里想，那个孩子坐在箱子上。
箱子里面装的是书帖，是钟繇的宣示表，是王家几代人攒下来的纸和墨。
那些人把箱子搬到底舱最干的地方，让孩子坐在上面。
箱子比人重。
箱子里的纸比人重。
那个孩子不知道自己坐在什么上面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，看着舱底的水慢慢地流。
他看水的时候很安静。
他看麻絮塞船缝的时候也很安静。
他的眼睛在看东西的时候不飘。
他看什么就落在什么上面，看很久。
船在江心走了一整天。
风到傍晚的时候小了一些，江面上的浪也平了。
远处的岸越来越近，能看到岸边的树和房子的轮廓了。
甲板上的人开始收拾东西，有人在解缆绳，有人在往船头走。
张卫国还靠着船舷站着。
他看见底舱的梯子口探出一个小脑袋，
那个孩子，被人抱着从底舱上来了。
他被人抱着走过甲板，经过张卫国旁边的时候，他的目光落在张卫国肩上的工具箱上停了一息，然后被抱到船头去了。
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挤满了人，都是南渡的北方士族，拖家带口，拎着箱子背着包袱。
张卫国下了船，沿着码头往岸上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