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了一段之后蹲下来歇脚，把工具箱搁在膝盖上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渡船，船还在码头边靠着，有人在上上下下。
那个孩子已经看不见了。
但他记得他坐在箱子上的样子，
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脚悬着，低着头看舱底那片干草叶在水面上慢慢地漂。
他坐在那上面等船靠岸，安安静静的。
......
乌衣巷在秦淮河北岸，巷子不宽，
两侧是高墙，墙内是王谢两家的宅院。
王家宅子占了巷子东半边，前后四进，
大大小小的院子套在一起，廊道连着廊道。
张卫国被分在修造司，管着宅子里各种木工活——修窗、补门、换梁、钉架子。
他每天天不亮进宅子，天黑透了才出来，
干了几个月了，把宅子里的角角落落都走了一遍。
卫夫人来教字的那天是秋天。
张卫国在书房外面的廊下修一扇窗。
窗框的下沿朽了，他蹲在窗台旁边剔旧木。
书房的门虚掩着，里面传来说话声。
卫夫人的声音不高，一字一字的，说得很慢。
她说的不是长篇大论，只挑了几个字来讲，
横要平，竖要直，撇要有力。
她说话的时候每讲一个字就顿一下，
等一会儿再讲下一个。
张卫国蹲在廊下剔朽木，凿子走过木面的声响细细的，
笃、笃、笃，
跟书房里面卫夫人顿字的声音叠在一起，两种节奏各自走着，不急不慢。
然后是小王羲之写字的声音。
笔尖走过纸面的沙沙沙，从书房里面透出来。
他写得慢，笔尖在纸面上走一段停一下，走一段停一下。
有时候写得急了，
纸页被笔尖刮出一声细响，哧的一下，很短，像什么东西被轻轻撕开了一条缝。
卫夫人没有斥他，只轻声说了一句再慢些。
笔尖的声响缓下来了，重新变成匀匀的沙沙沙。
张卫国把窗框朽掉的部分剔完了，
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截新木料比了比尺寸，拿锯子截了一段下来。
锯条走过木料的声响在廊道里响了一阵，
他锯完了拿刨子修边缘，刨花卷着翻出来落在脚边。
书房里面的笔尖声还在响着，
一小段一小段地往前走，写几个字停一停，再写几个字。
他刨完木料把新料嵌进窗框的缺口里，拿锤子轻轻敲了三下，稳了。
日头从廊檐外面斜照进来，
在廊道地面上落了一道暖黄色的亮带，慢慢移动着。
张卫国打磨窗框的边缘时，听见书房里面卫夫人的声音停了一下。
停了一会儿，重新响起来。
她说了几句什么，听不真切，
然后笔尖声又响了起来。
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，书房的门开了。
卫夫人从里面走出来。
她大约四十来岁的样子，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裙，
头发挽着，插了一根素簪。
她的脸清瘦，颧骨微微凸出来，目光沉静。
她的手里攥着一卷纸，纸卷得不太紧，露出一角。
她经过廊下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张卫国修窗框，
目光在他手里的凿子上停了一瞬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她走过廊道的时候，那张纸的边角被廊下的风掀起来一下，
张卫国看见了纸上的字。
那是一个永字。
笔画稚嫩，横画起笔的地方微微往上翘，
竖画收尾处有些抖，撇和捺的弧度还不太匀称。
但每一笔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，
横在横的位置，竖在竖的位置，撇捺撑开了整个字的结构。
那个字还小，但它的骨架已经搭起来了。
卫夫人走出廊道，拐进了正院。
张卫国低下头继续打磨窗框的接缝。
他打磨完之后拿指腹沿着接缝走了一遍，
确认没有毛刺了，然后把工具箱收拾好，拎起来往下一个工位走了。
他沿着廊道走过书房门口的时候，门还虚掩着，
他听见里面传来翻纸页的声响，沙沙沙的，然后又是笔尖走过纸面的声音。
小王羲之还在写。
他写那个永字。
张卫国没有停下来，继续走了。
但他走过书房门口的那几步里，
耳朵里全是笔尖在纸面上走的声音，慢的、稳的、一遍一遍的。
那天傍晚他收工之后从侧门出去，沿着乌衣巷往秦淮河的方向走。
巷子里的暮色正在暗下来，两侧的高墙把天空切成了窄窄的一条。
他走了一段之后蹲在巷口歇脚，把工具箱搁在膝盖上。
他在想，
那个永字里有八个笔画。
点、横、竖、钩、提、撇、短撇、捺。
卫夫人把八个笔画的写法都教给了一个七岁的孩子。
她把每一个笔画拆开了揉碎了讲，横要平，竖要直，撇要有力。
她讲完了让那个孩子写。
那个孩子写出来的每一笔都短，但每一笔都在。
他没有落下哪一笔，没有跳过哪一笔。
他写出来的字还小，还抖，但他把八个笔画都放进去了。
他在心里又想，她只教了一个字。
一个永字。
她没有教第二个字。
她就让他写这一个，写了一遍又一遍。
那个孩子坐在书房里写了一个下午。
他写完了把纸搁在一边，又拿了一张继续写。
他没有不耐烦。
他写出来的每一个永字都差不多，
都还小，都还抖，但每一笔都在。
他的笔尖走过纸面的声响沙沙沙的，
从书房里传出来，跟廊下的风混在一起，跟廊外的日影一起慢慢走着。
张卫国站起来继续走了。
秦淮河的水声从巷口那头传过来，哗哗的，不急不慢。
他走回住处之后把工具箱搁在墙角，在门槛上坐下来。
院子里已经暗了，月亮还没有升起来。
他坐在门槛上，手搭着膝盖。
他在想，那个永字。
卫夫人把纸卷拿出去的时候，那个字在纸的中间。
它不大，但把整张纸都撑住了。
它的八个笔画像八根柱子，一根一根地立着，
把那个字撑在纸面上。
那个孩子坐在书房里写了一个下午，就为了把八根柱子立起来。
他才七岁。
他不知道那个永字里面有八种笔法。
他只知道卫夫人说，横要平，竖要直，撇要有力，他照着做了。
他做的每一笔都短，但每一笔都在。
他在门槛上坐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