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升起来了，白亮亮的。
他站起来走进屋里躺了下来。
窗外的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，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窄窄的白线。
他闭着眼睛，耳边还是书房里面那个沙沙沙的声响，
笔尖走过纸面，一遍又一遍。
他在想，那个字还小。
.....
乌衣巷王家宅院的春天来得晚。
院子里的槐树到了三月才抽芽，四月里才把叶子长齐。
张卫国那年春天在王家宅院里修一张旧榻，
榻是竹制的，用了些年头，几根竹篾松了，榻面的边角也裂了。
他把旧榻搬到院子东侧的廊下，蹲在日光底下换竹篾。
竹篾要一根一根地编上去，压紧了，两头拿细麻绳绑在框上。
他编得很慢，每编一根就拿手按一按，确认绷得紧。
书房的门窗开着半扇。
日头从窗外照进去，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。
王羲之那年十二岁，
个子比前几年拔高了一截，肩膀的轮廓开始有了棱角。
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，坐在书案前面翻东西。
案上堆着几摞书卷，有些是摊开的，有些卷着搁在一边。
他翻完了案上的几摞，
站起来走到靠墙的书架前面继续翻。
书架高，最上面几层搁着些旧箱子，
他搬了一张矮凳踩上去，从最顶层抽出一只旧木匣。
匣子不大，榆木的，
盖子上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，露出了底下的木纹。
他把匣子搬下来搁在案上，掀开盖子。
里面搁着一卷旧书。
纸页发黄了，边角卷着，
绳子穿过的孔眼磨损得有些大了。
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案面上，翻开了第一页。
张卫国在廊下编竹篾的时候，从窗子外面能看见书房里面的动静。
王羲之坐在案前，面前摊着那卷旧书。
他的坐姿跟平时写字的时候不一样，
平时写字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，手肘搁在案面上。
这会儿他靠在椅背上，两只手搭在书卷的两侧，
目光落在纸页上，一页一页地翻。
翻页的动作很慢，每一页都看完了才翻下一张。
有时候翻到某一页他会停一下，
手指压在纸面上不动，像是在把那一页上的东西再看一遍。
看完了才继续往下翻。
日头从窗外照进来，从书案的东侧慢慢移到了西侧。
王羲之翻书的时候没有抬头。
案上的茶碗搁在一边，
碗里的水从热变温，从温变凉。
他翻完最后一页之后把书卷合上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。
他闭了大约几十息的工夫，
然后睁开眼，拿起搁在笔架上的笔。
他抽了一张新纸铺在案上，蘸了墨，在纸面上写了一个字。
他写得很慢。
张卫国从窗子外面能看见他握笔的手悬在纸面上方，
先停了一下，然后落下去。
起笔、行笔、收笔。
横画走得很稳，竖画立得直，撇和捺的弧度匀匀地撑开。
他写完了之后搁下笔，把纸拿起来看了看。
看了一会儿，又写了一行小字在旁边。
那行字写得更小，笔画更细，但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。
他把纸搁在案角，继续翻书。
第二天他又翻了一整天。
张卫国那天在院子里修一扇后门的门轴。
门轴转得不灵了，他把旧轴拆下来拿砂纸蹭了蹭，重新上了油装回去。
他修门轴的时候书房的门开着，
能看见王羲之坐在案前，面前还是那卷旧书。
他已经翻到了后半部分，翻页的动作比昨天更慢了。
每翻一页都停一会儿，
像是在把纸页上的字一个一个地拆开来读。
案角搁着昨天写的那张纸，纸上的字被风吹得微微翻起一角，他拿镇纸压住了。
到了第三天，张卫国在院子里锯木料。
他要把一截旧木料截短做门楔，
锯条走过木面的声响在院子里嗤，嗤，嗤地响着。
书房里面王羲之没有翻书。
他坐在案前，面前铺了一张整纸，手里攥着笔。
他面前的书卷合上了，搁在案角，上面压着砚台。
他低着头在写字，写得很慢。
比平时慢得多，比卫夫人教字的时候还慢。
他的笔尖在纸面上走一段停一下，走一段停一下。
写出来的字跟以前不一样了，
以前他写出来的字还带着那股抖劲儿，笔画的起收处偶尔会毛一下。
但这天他写出来的字，笔画收得干干净净的，横画平了，竖画直了，撇捺撑开的时候没有再往回缩。
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，
每一笔都吃住了纸面，像是把纸按在案上再提起来一样。
他写满了整页纸。
写完之后搁下笔，把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他看的时候没有偏头，
目光从第一个字移到最后一个字，看完了之后把纸搁在窗台上晾着。
墨迹在日头底下慢慢干下去，从亮亮的湿润变成哑光的深色。
他站起来走到窗边，伸手把窗扇推得更开了一些，
然后回到案前坐下，把那卷旧书重新翻开，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张卫国锯完了木料，拿刨子修边缘的时候，偏头看了一眼窗台。
窗台上那张纸晾在日光里，墨迹已经干了，
字排在纸面上整整齐齐的，像一队站好了的人。
他看不见纸上的字写的是什么，
但他能看见那些字的排列方式，
横平竖直，间距匀匀的，
整张纸被那些字撑得满满的，没有留下大片的空白。
那天傍晚张卫国收工的时候经过书房门口。
门还开着，王羲之已经不在案前了。
窗台上的纸还在，被晚风吹得微微翻起一角又落回去。
案上那卷旧书合着搁在砚台旁边，旁边搁着笔和纸。
张卫国站在门口看了一眼，然后继续往外走了。
他走出乌衣巷的时候暮色正从秦淮河的方向漫过来。
他在巷口蹲下来歇脚，把工具箱搁在膝盖上。
他在想，那卷书他读了两天。
第一天读了一下午，第二天读了一整天。
读完了之后他写了三天。
第一天写了一个字，第二天写了一行，第三天写满了一整页。
他写出来的字跟以前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