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匣像一只沉默的、窥伺的眼睛,躺在桌上。那块指甲盖大小的深褐色阿芙蓉膏,在昏暗中散发着甜腻而罪恶的气息。朱砂写的命令,字字如刀,刻在陆明笙眼底。
子时前,尚服局后园,西角第三株老梅树,青石缝。
这行字,他反复看了不下十遍。每看一遍,心就往下沉一分。这不是命令,是索命的绳索,是拉他下地狱的请柬。一旦他今夜踏出这扇门,把那块阿芙蓉膏藏进指定的地方,他这辈子就完了。从此以后,他就是刘德海手里一只可以随意捏死的虫子,生死荣辱,全在对方一念之间。
可他能不去吗?
陆明笙闭上眼,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。不去,立刻就会引起刘德海的怀疑。阿史那那边关于“扬州陆家”的调查,刘德海显然还没完全采信,所以才用这最后一道考题来验证。他若抗命,刘德海立刻就会确认他有问题。一个“不听话”、“有问题”的棋子,在这深宫里,会是什么下场?
暴病而亡?失足落井?还是悄无声息地“消失”?
他毫不怀疑刘德海有无数种办法让他死得“合情合理”,就像赵德财死在反锁的书房里一样“合理”。
做,是死路;不做,也是死路。
他仿佛被逼到了悬崖边缘,身后是万丈深渊,身前是豺狼虎豹。
时间一点一滴流逝,窗外彻底黑透,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,已经是戌时了。离子时,还有不到两个时辰。
陆明笙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每一次呼吸,都带着胸腔深处细微的、灼烧般的疼痛——这是那改变脉象的药带来的副作用,也是这具身体发出的、不堪重负的抗议。他睁开眼,眼中之前的虚弱、茫然、挣扎,尽数褪去,只剩下审计师面对绝境时特有的、冰冷的清醒和决绝。
被动等死,不是他的风格。即使身处绝境,他也要在绝境中,撕开一道口子。
他必须主动破局。
首先,他得冷静分析刘德海这道命令背后的所有可能意图和风险:
单纯试探忠诚:看他是否绝对服从,是否敢做这种杀头的事,从而判断他是否“可靠”、“可用”。
栽赃控制:东西藏下后,刘德海可以随时派人“偶然”发现,人赃并获,彻底捏住他把柄,让他永世不得翻身。
真实交易环节:那里可能真是他们传递违禁品的一个秘密交接点。让他去藏,是让他参与核心流程,也可能是借他的手,把东西传递给下一个环节的人(比如东宫的人,或者宫里其他隐秘的买家)。
一石多鸟:既是试探,也是真实交接,还可能顺便设下陷阱,看他是否会好奇窥探、或者试图留下什么后手,从而判断他是否“别有用心”。
无论是哪种,那块阿芙蓉膏和那个藏匿地点,都是关键中的关键。他不能简单地、被动地去执行命令。他需要利用这个“机会”,反过来获取对他有利的信息,甚至……拿到能反制刘德海、或者至少能保护自己的证据。
念头既定,陆明笙不再犹豫。他站起身,走到门边,侧耳倾听。门外很安静,小福子和小禄子似乎不在附近——刘德海大概觉得,一个被“考验”的棋子,此刻应该正惶恐不安地在屋里打转,不敢出门,所以并未加派严密监视。这正是机会。
他轻轻拉开门闩,推开一条缝。昏暗的廊下空无一人,只有远处值夜太监住处透出的、微弱的灯笼光晕,在夜风中摇曳。他关上门,迅速行动起来。
他没有点灯,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、极其微弱的月光(今夜是下弦月,月光黯淡,几乎无光),开始操作。他先是检查了那块阿芙蓉膏,确认是今天在阿史那那里见到的顶级货,气味、质地、颜色都一致。然后,他走到墙角,从床铺下摸出一个不起眼的小布包——这是他从账册库“顺”出来的几样小东西,以备不时之需:一小截废弃的、用来封账册火漆的蜡头,几片半透明的、用来修补破损账页的、薄如蝉翼的棉纸,还有一小撮从香炉里收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香灰。
他回到桌边,就着那几乎不存在的微光,开始进行精细而危险的“加工”。
第一步,他小心翼翼地用指甲,从那块阿芙蓉膏上,刮下比米粒还小的一点点,大约只有原物的十分之一。这点分量,既不会明显改变原物的重量和形状,也足够他留下作为“样本”。他用一小片棉纸仔细包好,塞进怀中另一个贴身内袋——这是他要留下的、将来可能用来验证阿芙蓉来源、成色,甚至进行成分分析的“火种”。
第二步,处理剩下的阿芙蓉膏。他拿起那截蜡头,指尖能感受到蜡质的干硬。他凑到窗边,将蜡头靠近窗棂缝隙透进的、几乎感觉不到的微弱气流,然后,他用从火折子上小心取下的一点点、几乎看不见的火星(他随身带着火折子,宫里允许),极其短暂地燎了一下蜡头表面。蜡头表面瞬间微微融化,散发出极淡的蜡味。他迅速、均匀地将这微融的蜡,在那块剩下的阿芙蓉膏表面,涂了极薄、极薄的一层。蜡很快凝固,形成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、极薄的保护膜。这层膜很脆弱,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剥落,但有两个作用:一是能暂时、部分地隔绝阿芙蓉膏那特有的甜腻气味(虽然很微弱);二是一旦有人接触这块膏体,尤其是用力拿取,就可能在膏体表面或接触物上留下极细微的蜡粒。这蜡,是他从账册库拿的特定火漆蜡,有细微的、独特的杂质纹理,或许将来能成为追踪的线索。
第三步,他拿起那张原本垫在木匣里、包着阿芙蓉膏的普通棉纸,仔细看了看,没有任何标记。但他还是用手指蘸了点那几乎无色的香灰,在纸张边缘一个极其不起眼的折角内侧,留下了几个极淡的、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标记——一个类似“S”的扭曲符号(代表“刘”),以及一个代表今日日期“十一”的简单划痕。这香灰是他从尚服局某个特定香炉里取的,混合了几种特定香料,如果有懂得门道的人用特殊药水或手法处理,或许能让这些标记显现出来,虽然希望渺茫,但值得一试。
做完这些精细而耗神的“加工”,陆明笙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。他重新用那张做了标记的棉纸,将处理过的阿芙蓉膏包好,放回木匣。然后,他开始准备“赴约”。
他不能穿白天那身靛蓝细布袍,颜色在夜色中还是太显眼。他从带来的简单行李中,找出一身颜色最深、近乎墨黑的灰褐色旧衣换上,这是原主留下的、最不起眼的衣服。头发用一根深色布条紧紧束起,免得行动时散开发出声响。最后,他再次检查了怀里的东西:那个记着今日交易账目的小本子(用防水的油纸仔细包了,藏在最贴身、最安全的内袋),刮下来的那一点点阿芙蓉样本(用更小的油纸单独包着),顾怀舟给的那个能改变脉象的药瓶(只剩两粒了,他贴身收好),还有火折子、一小段坚韧的丝线(从旧衣上抽的)等零碎工具。
一切准备停当,他吹熄了屋里那盏如豆的油灯(本来也没多大光亮),让自己彻底隐没在黑暗中。然后,他轻轻走到后窗——这扇窗对着院墙,平时不开,窗轴有些锈了。他之前几天就悄悄检查过,并且上过一点偷偷弄来的、极少的菜油润滑。
他屏住呼吸,双手抵住窗框,用极缓慢、极均匀的力道,向上抬起。窗轴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“咿呀”声,在寂静的夜里却像惊雷。他停下动作,侧耳倾听,外面没有异常动静。他继续,将窗户抬起一条足够他侧身通过的缝隙,然后停了下来。
他没有立刻出去,而是从怀中取出那截丝线,一端系在屋内窗棂一个不起眼的凸起上,另一端轻轻垂出窗外。然后,他才小心翼翼地侧身,从窗户缝隙钻了出去,落地时脚尖先着地,然后整个脚掌,最后是脚跟,几乎没有发出声音。
他蹲在窗下的阴影里,等眼睛完全适应了黑暗,才慢慢抬起头,观察四周。
这是一个狭窄的夹道,一边是他住的小屋后墙,另一边是高耸的宫墙,头顶是一线黯淡的、几乎看不见星辰的夜空。夹道里堆着些废弃的烂木箱、破筐和枯叶,散发出潮湿的霉腐气味。远处,尚服局主体建筑的轮廓在浓重的夜色中沉默矗立,只有零星几点灯火,像鬼火一样飘忽,显示着还有人未眠。
尚服局后园在西边,他需要穿过这条夹道,绕过几排存放杂物的低矮库房,才能到达。这条路他白天借口“散步透气”,在允许的范围内仔细观察过地形和路径,也留意过夜间守卫巡逻的大致时间和路线。他知道,途中会经过尚服局西侧门附近,那里夜间有太监值守,但通常不会离开门房太远。
他必须非常、非常小心。
陆明笙猫着腰,像一只真正的夜行动物,贴着冰冷潮湿的墙根,开始移动。脚步放得极轻,落地先用脚尖试探,确认没有枯枝、碎石、或者松动的砖块,才踏实。耳朵竖着,捕捉着夜风中传来的每一点细微声响:远处隐约的、沉闷的梆子声(报时的),风吹过屋瓦和枯叶的沙沙声,不知哪处檐角铁马(风铃)被风吹动的、极其轻微的叮当声,还有……他自己的心跳声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,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,沉重地敲击着耳膜。
穿过狭长而压抑的夹道,前面是一小片相对开阔的空地,月光(虽然黯淡)勉强能照清地面的石板和杂草。空地对面,就是那几排低矮的、像趴伏的巨兽般的库房。库房之间有小道相连,但此刻望去,黑黢黢的,深不见底,散发着木材和尘土混合的、陈腐的气息。
陆明笙没有立刻过去。他蹲在夹道尽头的、最深的阴影里,像一尊石像,耐心等待。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(他心中默默计数),一队两个提着昏黄灯笼的太监,从不远处的廊下慢悠悠地走过,灯笼的光晕在黑暗中划出摇晃的、昏黄的光带,他们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,渐渐远去。
就是现在!
陆明笙像一道真正的影子,又像离弦的箭,悄无声息地穿过空地,瞬间闪身进了库房间那条最黑的小道。小道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,空气污浊,弥漫着灰尘和蛛网的气味。他只能凭记忆和感觉,以及双手在两侧粗糙的木板墙上极其轻微的触感,摸索着前行。脚下不时踢到不知名的杂物,发出轻微的、窸窣的响声,每次都能让他心跳骤停一瞬,血液冲上头顶。
他不敢走快,怕撞到东西发出更大响声;也不敢停下,停留越久,被发现的几率越大。他脑中像有一张清晰的地图,回忆着白天观察到的路径:穿过这三排库房,在第二个岔口左转,直走到底,会看到一个小门(通常虚掩),出去就是那个废弃的小池塘,池塘边就是目标——那片梅林。
西角第三株老梅树……就在梅林最深处,靠近那堵据说闹鬼、所以连太监宫女都尽量避开的“西边废园”围墙。
终于,在仿佛漫长无尽的黑暗摸索后,他看到了前方小门缝隙透出的、极其微弱的、水面的反光。他轻轻推开虚掩的、吱呀作响的小木门,侧身挤了出去。
眼前豁然开朗(相对库房小道而言),是一片在黯淡月光下泛着惨白微光的、小小的池塘。池塘水是死的,上面飘着枯叶和浮萍,散发出淡淡的腥气。池塘边,果然是一片梅林。这个季节没有梅花,只有光秃秃的、扭曲的枝桠,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相互摩擦,发出呜呜的、像叹息又像哭泣的怪响,衬得四周更加鬼气森森。树影在地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,仿佛随时会活过来。
梅林里比外面更暗,月光几乎被交错的枝桠切割得支离破碎。陆明笙后背发凉,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但他没有退路。他深吸一口带着池塘腥气和泥土味的冰冷空气,强迫自己冷静,辨认了一下方向,朝着记忆中西侧、也就是废园围墙的方向,踏入了梅林。
脚下是松软的、积满落叶的泥土,踩上去几乎无声。他在一棵棵形态各异的老梅树间穿行,心中默默计数。这些树都有些年头了,树干粗壮皲裂,有的半边枯死,空洞洞的树洞像盲眼,有的则顽强地抽出些细弱的新枝,在夜风中颤抖。一株,两株……他停下脚步,看向左手边那株格外粗大、形态也最狰狞的老梅树。
就是它了。第三株。
这株梅树比周围的都要粗壮,树干需要两人合抱,但一半已经彻底枯死,树皮剥落,露出里面黑漆漆的、被虫蛀空的木质,裂开一个足以藏进小孩的树洞,散发着腐朽的气息。另一半却还奇迹般地活着,在枯死的躯干旁抽出几根细弱的枝条,带着零星的、蜷缩的嫩叶,在死亡旁倔强地展示着脆弱的生机。树下,散落着几块大小不一的青石板,边缘长满青苔,似乎是很多年前修建附近亭台(早已废弃)时剩下的石料,后来被随意丢弃在这里。
青石缝……陆明笙蹲下身,借着极其微弱的、从枝叶缝隙漏下的天光,仔细查看。几块青石板堆叠着,中间有不少缝隙,里面填满了潮湿的泥土、腐烂的落叶和小石子。他伸出手,指尖在冰凉的石头缝隙中仔细摸索。很快,在靠里侧、一块石板的下方,他摸到了一个较大的、向内凹陷的缝隙,深度约莫半掌,里面比较干燥,似乎被上面的石板挡住了雨水。
就是这里了。位置隐蔽,不易被偶然发现,但又足够让知道地点的人轻易取到。
陆明笙从怀中取出那个木匣,打开,拿出用棉纸包着的、处理过的阿芙蓉膏。他没有立刻放进去,而是再次、更加仔细地观察了周围的环境。这株老梅树的具体形态、树洞的位置和大小、周围几株梅树的相对位置、青石板的排列方式、特别是那个缝隙的精确朝向和深度……他在脑中快速构建了一个极其精细的、立体的空间图像,确保自己即使从不同角度、在白天或黑夜,都能准确地辨认出这个地点。
然后,他侧耳倾听。除了风声、枯枝摩擦声和自己的心跳呼吸,没有其他声音。他不再犹豫,小心地将那包阿芙蓉膏,塞进那个青石缝隙的深处,并用旁边一点潮湿的泥土和几片枯叶,稍微遮掩了一下入口,使其看起来与周围无异。
做完这一切,他没有像刘德海命令的那样“即刻回屋,熄灯就寝”。他反而迅速后退几步,躲到不远处另一株形态较为茂密(虽然也是光秃秃,但枝杈更多)的梅树阴影后,整个人蜷缩起来,屏住呼吸,将自己与黑暗和树影融为一体,静静等待。
他知道这极其危险。刘德海让他“即刻回屋”,显然是不想让他看到什么。如果他被发现还逗留在此,后果不堪设想。但强烈的直觉和审计师的本能告诉他,既然冒着天大的风险来了,如果不看看谁来取东西,或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那这次冒险的价值就大打折扣,甚至可能错过最关键的信息。
当然,这可能是个陷阱。刘德海或许就派了人在暗处盯着,看他是否“听话”,是否好奇窥探。但陆明笙权衡后认为,如果刘德海要派人监视他是否离开,更可能是在他住处附近,或者他返回的路径上,而不是在这僻静、阴森、夜间几乎无人会来的后园深处。况且,如果刘德海真对他起疑到要当场抓他窥探的地步,那恐怕早就直接动手了,不会用这么迂回的方式。
他选择赌一把。赌刘德海的主要目的是试探他是否“敢做”和“听话”,赌取东西的人会在相对安全的时候(比如确认他离开后)才出现,赌自己能藏得足够好。
时间在死寂、寒冷和越来越浓的夜雾中一点点流逝。陆明笙蹲在树后,手脚渐渐冻得发麻,失去知觉,牙齿忍不住轻轻打颤。他紧紧咬住牙关,用意志力控制着身体的颤抖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株老梅树和青石缝的方向,耳朵捕捉着每一丝不寻常的声响。
一刻钟,两刻钟……就在他怀疑自己判断错误,准备放弃离开时——异动发生了!
不是从梅林外的小路方向,也不是从池塘方向,而是从……那堵“西边废园”的、爬满枯藤和苔藓的高大围墙方向!
陆明笙头皮猛地一麻,全身肌肉瞬间绷紧,血液似乎都凝固了。只见那堵在夜色中像一道黑色巨墙的围墙上,大约一人高的位置,一块看似与周围青砖无异的墙砖,竟悄无声息地向内缩了进去!不是推开,不是移开,是平滑地向内缩入,露出一个黑漆漆的、约莫碗口大小的、边缘齐整的洞口!
紧接着,一根细长的、颜色与围墙青砖几乎融为一体的竹竿,从洞口无声地、平稳地伸了出来!竹竿前端,似乎绑着一个金属小钩。竹竿精准地探向那堆青石,轻轻拨开陆明笙刚才遮掩的枯叶泥土,钩子探入缝隙,似乎勾住了那包东西,然后稳稳地、缓慢地缩了回去。东西被取走,竹竿也完全缩回墙内,随即,那块墙砖又无声地、平滑地滑回原位,严丝合缝,仿佛从未动过,连青砖上的苔藓纹路都似乎能对上!
整个过程,快、静、准,没有丝毫拖泥带水,不超过十个呼吸。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,没有一个人影出现,甚至连竹竿移动带起的风声都微不可闻。如果不是陆明笙亲眼看见,屏息凝神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,绝不会相信那堵死寂的围墙后,竟然藏着如此精巧的机关,有人用这种方式,像幽灵一样取走了阿芙蓉膏!
墙后是什么地方?西边废园?那里不是据说前朝冷宫,闹鬼,连太监宫女都绕着走,无人居住吗?难道……那里根本不是废园,而是东宫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入口?还是刘德海、周文昌他们经营的另一处、用来进行最隐秘交易的窝点?
陆明笙心脏狂跳,几乎要撞破胸腔。他死死盯着那块恢复原状的墙砖,恨不得有透视眼,能看穿那厚厚的青砖墙,看清墙后的秘密。但他知道,自己不能再停留了。取东西的人可能就在墙后看着这个方向,或者马上就会离开。他必须立刻走,在被人发现之前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用尽全部意志力,将剧烈的心跳和呼吸压下去。最后,他深深地、再次看了一眼那个位置——不仅仅是那块墙砖,还有墙砖上下左右特定的、易于辨认的藤蔓缠绕形态、几处颜色略深的苔藓斑块、以及墙头一棵斜伸出来的、形态独特的枯树残枝。将这些特征牢牢烙印在脑海深处。
然后,他转身,沿着来路,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,但依旧保持着极致的谨慎和安静,向回摸去。他必须赶在下一波巡逻太监经过前,回到住处。
回去的路,在极度的紧张和巨大的信息冲击下,似乎变得更长,也更诡异。夜风吹过梅林枯枝,发出的呜咽声仿佛带着嘲弄。池塘死水的微光,像一只只冰冷的眼睛。每一道摇晃的树影,都似乎藏着窥伺的目光。陆明笙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,此刻紧贴着皮肤,带来刺骨的寒意。他不敢回头,只能加快脚步,在黑暗和恐惧中穿行。
终于,他看到了那几排低矮库房的轮廓,像熟悉的、却并不令人安心的地标。穿过库房区,回到那片空地,再穿过狭长的夹道……当他终于再次来到自己小屋的后窗下,看到那根垂下的丝线依旧完好时,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了一丝。
他抓住丝线,轻轻拉了拉,确认系得牢固。然后,他再次像出来时一样,小心翼翼地侧身,从窗户缝隙钻了回去。反手轻轻关上窗户,插好插销。他靠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,缓缓滑坐到地上,才感觉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,四肢百骸都像散了架,冰冷、僵硬、不住地细微颤抖,心脏还在胸腔里沉重而紊乱地撞击着。
他成功了。他完成了刘德海那致命“考验”的表面要求,也看到了那堵墙后令人毛骨悚然的秘密。那块活动的墙砖,那根幽灵般的竹竿,墙后神秘的存在,与阿芙蓉膏的交易网络、东宫的影子、刘德海的试探、顾怀舟的期待……所有破碎的线索,似乎被这根竹竿隐隐串起,指向一个更深、更黑暗的深渊。
但他没有时间喘息,甚至没有时间恐惧。他必须立刻处理掉所有可能留下的痕迹。他强撑着发软的身体站起来,换下那身灰褐色、沾染了夜露和泥土气息的旧衣,卷成一团,塞进床底最深处、一堆破布的下面。用冰冷的井水(屋里有个小盆存着水)匆匆擦了脸、脖子和双手,洗掉可能沾染的夜露、泥土和那特殊的蜡味。然后,他躺到冰冷的硬板床上,拉过那床薄而硬的被子盖住自己,假装已经入睡。
尽管身体极度疲惫,精神却异常亢奋。心脏还在不规律地狂跳,脑子里像有无数个声音在尖叫、在争吵、在疯狂地推演。那块墙砖后的秘密,他必须查,但怎么查?他连靠近那堵墙的合理理由都没有。一旦被发现试图探查“西边废园”,立刻就会引来杀身之祸。
还有,他怀里那份用油纸仔细包好的、记着今日阿史那交易账目的小本子,必须尽快、安全地送出去,送到顾怀舟手里。每多留在他身上一刻,就多一分被搜出、然后万劫不复的危险。
可是,怎么送?陈平今天在巷口出现,说明顾怀舟知道他今日出宫交易,但之后他被变相软禁,陈平恐怕也很难再找到机会靠近传递。那个每天申时经过的、收泔水的老太监?太冒险,且根本无法保证东西能送到顾怀舟手中,万一老太监是刘德海的人,或者干脆把东西扔了、私吞了呢?他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传递渠道,或者……一个能让顾怀舟的人主动、合理来“取”的机会。
机会……
陆明笙忽然想起,刘德海今天让他“好好将养”,还说“往后还有要紧差事”。会是什么差事?会不会再次出宫?如果出宫,或许就有机会接触顾怀舟的人,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交流,一个细微的手势。
但在这之前,在获得刘德海“信任”、得到下一次“机会”之前,他必须活下去,还必须表现得更加“忠诚”、“可靠”、“有用”,甚至……要适当展现出一些“贪财”或“怕死”的弱点,让刘德海觉得更容易掌控。
他在黑暗中睁着眼,听着自己并不平稳的呼吸和心跳,看着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一点一点,被东方天际泛起的一丝极其微弱的、灰白色的鱼肚白侵蚀。远处,传来第一声隐约的、嘶哑的鸡鸣,划破了死寂的宫城。
漫长、危险、仿佛没有尽头的一夜,终于,过去了。
但黎明带来的,不是温暖和希望,而是更深沉、更不可测的黑暗,和更加步步惊心的白天。
他知道,从今晚之后,从他将那包阿芙蓉膏放进青石缝、亲眼看见墙后幽灵取走它的那一刻起,他就不再只是一个被动的棋子。他看到了棋盘下的阴影,摸到了对手的衣角。真正的、你死我活的较量,从这灰白的黎明开始,才算是真正拉开了序幕。
而他,别无选择,只能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