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，如同粘稠的墨汁，包裹着陆明笙。狭窄的洞穴里，空气混浊，弥漫着泥土、霉菌和陈年香灰的混合气味。每一次呼吸，都带着肺部火辣辣的刺痛。寒冷，从四面八方、从身下的青石、从头顶的黑暗中渗透进来，无孔不入，一点点剥夺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。怀中的紫檀木算盘，是这片绝望的漆黑中，唯一的硬物，唯一的触感，也是唯一的希望。
他蜷缩在冰冷的岩石上，尽量将身体缩成一团，以保存热量。外面搜查的兵丁早已离去，但远处依然传来模糊的呼喝、奔跑、以及偶尔的狗吠声。搜捕还在继续，而且似乎更加疯狂了。杨博和沈炼显然已经将古北口当成了一个巨大的囚笼，不把他和那些证据翻出来，绝不会罢休。
时间，在这里失去了意义。或许是半个时辰，或许是一个时辰，或许更久。陆明笙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，饥饿、寒冷、疲惫、失血，以及长时间紧绷的神经，如同无数只小虫，啃噬着他的神智。他不敢睡，害怕一睡过去，就再也醒不过来，或者被外面细微的响动惊醒，暴露藏身之处。
他强迫自己思考。思考玉片地图，思考算盘机关，思考祖父可能留下的任何线索。玉片地图上，那个标注在古北口西北角的点，是关帝庙。那么，关帝庙内部，是否还有更隐秘的机关？或者，这个洞穴本身，另有出口？他开始在黑暗中，用手一寸一寸地摸索身下的青石、头顶的木板（他猜测洞穴顶部应该是神像底座的木板）、以及四周的洞壁。洞壁是粗糙的岩石，冰冷而坚硬，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，也没有任何缝隙。洞穴似乎是天然形成，或者很早以前人工开凿后废弃，并非专门设计的密室。看来，这里只是一个简单的藏身之所，并非终点。
那么，玉片地图，以及算盘内部那精密到极致的机括，意义何在？难道仅仅是指向这个临时的藏身洞？不，不对。祖父花费如此心血，设计如此精巧的机关，绝不仅仅是为了藏一个印章、一张地图，或者指向一个普通的藏身洞。一定还有更深层次的秘密，有更重要的东西，或者……是通往某个地方的最后路径？
他再次回想玉片地图。地图很简略，只有关城的轮廓和那个点。但地图边缘，似乎还有一些极其细微的、几乎无法辨认的纹路。当时光线太暗，他看得不真切。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枚薄薄的玉片，在黑暗中，用手指的触感去感受。玉片温润冰凉，边缘似乎真的有一些凹凸不平的刻痕，很浅，很乱，不像是装饰花纹。
忽然，他脑中灵光一闪！玉片是半透明的，虽然很薄，但或许……可以透光？如果能有一点光源，或许能看到上面隐藏的更多信息！
光源……陆明笙苦笑。这暗无天日的洞穴里，哪里来的光？除非……
等等！他猛地想起，在算盘内部，那些精密的铜制齿轮和连杆之间，似乎镶嵌着几颗极其微小的、类似琉璃珠的东西。当时他以为是装饰，现在想来，那会不会是……某种能在黑暗中发光的材料？或者，是聚光、反光的镜片？
他连忙再次取出算盘，在黑暗中摸索着，找到顶部边框内侧那个微小的凹点。用头发丝，再次探入，拨动。熟悉的、极其轻微的“咔哒”声后，顶部长条边框再次裂开，向内收缩折叠，露出了内部那些精巧的铜制机括。
没有光，他看不清那些“琉璃珠”的具体情况。他尝试着，用手指轻轻触碰那些机括。指尖传来金属冰冷的触感，以及一些极其微小、光滑的凸起。他摸索着，找到一颗似乎可以活动的小珠子，尝试着，用指甲盖轻轻一拨。
“咔。”
又是一声轻响，那颗小珠子似乎转动了一个角度。紧接着，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！在算盘内部那些复杂齿轮的中心，那块原本镶嵌着玉片的位置（玉片已被取出）下方，一个更小的、似乎是由某种半透明水晶或琉璃制成的、米粒大小的圆点，竟然发出了极其微弱、但确实存在的、淡绿色的荧光！
荧光极其微弱，在这绝对的黑暗中，也只是勉强能够看到一点轮廓。但就是这点微光，让陆明笙几乎要喜极而泣！是夜明珠？不，似乎不是。这光芒很稳定，不像是夜明珠那种温润的、会缓缓变化的光，更像是某种特殊的、经过琢磨的萤石或磷光物质发出的冷光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片，凑到那个发光的圆点前。玉片很薄，半透明。当玉片靠近那点微弱的荧光时，神奇的事情发生了！玉片上那些原本用肉眼几乎无法看清的、细微的刻痕纹路，在荧光的透射下，竟然显现出清晰的、复杂的线条和符号！而且，那些线条似乎并非静止的，随着玉片角度和距离的微小变化，线条的明暗、深浅也在发生着极其细微的变化，仿佛在传达着某种动态的信息！
陆明笙屏住呼吸，强忍着激动，仔细辨认。在荧光的透射下，玉片上的图案变得更加清晰。那不仅仅是一幅简单的关城地图，在关城轮廓内部，竟然出现了数条极其纤细的、相互交织的线条网络！这些线条，有的笔直，有的弯曲，连接着关城内部的一些关键节点，比如将军府、军械库、粮仓、水门……以及，他此刻所在的关帝庙！而在关帝庙这个节点的线条，并非终止，而是延伸出去，连接向了另一个位于关城之外、更北方向的点，那个点旁边，同样标注着两个微小的符号，与之前看到的符号不同，但风格一致。
这……这是一幅关城内部以及关外部分区域的秘密通道网络图？！陆明笙的心脏狂跳起来。原来，玉片地图的真正秘密，在于那些只有在特定光源（算盘内部发出的微光）透射下才能显现的、更加精细的线条网络！关帝庙内的这个洞穴，只是这个秘密网络的一个节点，一个入口或者中转站！而那些符号，显然是标记不同节点和通道的密码！
他仔细观察连接关帝庙的那条线。线条从关帝庙节点延伸出去，先是向下（代表地下？），然后转向北，延伸出关城之外，最终到达那个更北方向的点。这个路径，似乎在关城地下，有一条隐秘的通道，一直通到关外某个地方！
是了！这就能解释通了！祖父留下这副算盘和玉片，不仅仅是藏匿证据，更是指示了一条绝境中的逃生通道！一条从关帝庙地下，直通关外的密道！这或许是当年修建古北口时，工匠们为了应对紧急情况（比如被围城）而秘密修建的逃生通道，后来被废弃或遗忘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。而祖父陆文渊，不知为何，掌握了这个秘密，并将其隐藏在这副看似普通的算盘之中！
希望，如同暗夜中的火种，瞬间在陆明笙心中燃起。有出路！这条密道，就是唯一的生路！不仅能让他逃出杨博和沈炼的天罗地网，更重要的是，能让他将怀中的证据，安全带出古北口，送往京师！
他立刻开始寻找洞穴内可能存在的密道入口。既然玉片地图显示密道从关帝庙节点向下延伸，那么入口很可能就在这个洞穴的底部或某面洞壁之后。他强忍着寒冷和疲惫，在狭窄的洞穴内，再次仔细摸索起来，重点检查地面和洞壁的接缝处。
这一次，他更加细致。手指拂过冰冷的岩石，感受着每一处微小的凹凸。终于，在洞穴最深处，靠近洞壁的角落，他摸到了一块与周围岩石触感略有不同的地方。那里的岩石更加光滑，似乎经常被摩擦，而且边缘有一道极其细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缝隙。
是这里了！陆明笙精神一振。他尝试着用力去推那块岩石。岩石纹丝不动。他又尝试向各个方向扳动、旋转，依旧没有反应。难道，开启这密道入口，也需要特殊的“钥匙”？或者，有机关？
他立刻想到算盘。既然算盘是开启鹰嘴崖洞口机关、以及显露玉片地图真正秘密的“钥匙”，那么，开启这密道入口，是否也需要算盘？
他将算盘凑到那块可疑的岩石前，尝试用算盘的各个部位去触碰、按压那块岩石。当算盘侧面，靠近底部边框的一个不起眼的、类似榫头的小凸起，无意中抵住岩石缝隙旁边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凹坑时——
“咔、咔咔咔……”
一阵沉闷的、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机括转动声响起！那块光滑的岩石，竟然缓缓地向内凹陷下去，露出了后面一个黑黢黢的、向下延伸的洞口！一股更加阴冷、带着浓重土腥味和腐朽气息的气流，从洞口中涌出，吹得陆明笙打了个寒颤。
洞口出现了！玉片地图指示的密道，真的存在！
陆明笙心中狂喜，几乎要欢呼出声。但他立刻捂住嘴巴，强行压下激动。不能发出任何声音！外面的搜捕还在继续，任何响动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。
他回头，看了一眼那块活动的青石。犹豫了一下，他没有将其复位。如果追兵真的搜到这里，发现洞穴，复位反而显得欲盖弥彰。不如就让它保持原样，或许能拖延一点时间。他将玉片小心收好，又将算盘恢复原状，用布包好，紧紧抱在怀里。然后，他深吸一口气，不再犹豫，矮身钻进了那个新出现的、向下延伸的洞口。
洞口狭窄，只能容一人匍匐爬行。洞内一片漆黑，伸手不见五指，空气污浊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霉烂气息，似乎很久没有人来过了。陆明笙只能用双手摸索着前方，一点点向前挪动。洞壁是坚硬的岩石，有些地方还挂着湿滑的苔藓。地面坑洼不平，布满了碎石和尘土。
他不知道这条密道有多长，通向哪里，是否有出口。他只知道，这是唯一的生路，必须走下去。黑暗和未知带来巨大的恐惧，但怀中那用油纸包裹的证据，以及算盘冰冷坚硬的触感，给了他坚持下去的勇气。他不能死在这里，他必须活下去，必须将真相带出去！
不知爬了多久，或许是一炷香，或许是半个时辰。密道似乎没有尽头，只有无尽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寂静。陆明笙的膝盖和手肘早已磨破，火辣辣地疼。呼吸也越来越困难，胸口发闷，眼前阵阵发黑。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。
就在这时，他的手指忽然摸了个空！前方，似乎到头了，或者说，出现了向下的陡坡。他小心翼翼地向前探了探，身体随着惯性向前滑去！这不是陡坡，而是一个近乎垂直的、滑溜溜的通道！他惊呼一声，来不及反应，整个人就顺着通道，急速向下滑落！
风声在耳边呼啸，身体在狭窄湿滑的通道中不受控制地翻滚、碰撞。陆明笙只能紧紧抱住怀中的算盘和证据，蜷缩身体，护住头脸。天旋地转，不知滚落了多久，“噗通”一声，他掉进了一个冰冷的水洼里，溅起大片水花。
刺骨的冰水瞬间浸透了他本就单薄的衣衫，冻得他浑身一激灵，几乎背过气去。他挣扎着从水洼里爬起来，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更大的空间。这里似乎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，或者人工开凿的地下洞窟的一部分。洞顶很高，隐约能看到一些钟乳石的轮廓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更加刺鼻的霉烂气味。前方不远处，似乎有微弱的水流声。
他拧了拧湿透的衣角，冻得牙齿格格打颤。摸索着向前走，脚下是湿滑的岩石和积水。走了约莫十几步，眼前出现了一条地下暗河。河水漆黑，不知深浅，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淌。暗河对面，隐约可见对岸的岩石。
没有路了？玉片地图上，密道明明指向关外。难道是要穿过这条暗河？可是，河水如此湍急冰冷，他此时又冷又饿，体力耗尽，如何能泅渡？
陆明笙的心沉了下去。难道，最后的希望，也要断绝于此？
他靠着冰冷的石壁，缓缓滑坐在地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，再次将他淹没。寒冷、饥饿、疲惫、伤痛，以及这似乎永无止境的黑暗和绝境，几乎要压垮他最后的意志。或许，他就该死在这里，和那些证据一起，永远埋藏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，无人知晓。顾大人，于大人，周大人，李院判，郭将军，王虎，韩猛，赵铁柱……他们的牺牲，终究是徒劳的。那些贪官污吏，那些阉党蠹虫，依旧会高官厚禄，逍遥法外，继续吸食着大明的膏血……
不！不能放弃！绝不能！
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呐喊。他猛地抬起头，尽管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。他摸索着，再次取出玉片，凑到算盘前，借着那点微弱的荧光，仔细观察地图上关帝庙节点之后的线条走向。线条确实向下延伸，然后转向北，穿过一段似乎代表障碍物的阴影区域（可能就是这条暗河？），最终到达关外那个点。在穿过阴影区域的地方，线条旁边，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的、之前被他忽略的标记——一个类似船形的符号。
船？难道……这里有船？
陆明笙精神一振，挣扎着站起来，沿着暗河岸边，开始仔细搜寻。暗河岸边怪石嶙峋，湿滑难行。他一手扶着石壁，一手在黑暗中摸索。走了大约几十步，他的脚踢到了一个硬物。蹲下身摸索，触手是粗糙的、被水浸泡得有些腐朽的木头。
是船！一条简陋的、用原木掏空制成的独木舟！独木舟不大，仅能容纳一两人，一半搁在岸边的石头上，一半浸泡在水里，用一根粗麻绳系在旁边一块突起的石笋上。麻绳早已腐朽，一扯就断。
这一定是当年修建或使用密道的人留下的！玉片地图上的船形标记，指的就是这个！天无绝人之路！
陆明笙心中重新燃起希望。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，将独木舟拖下水。舟身很重，又浸了水，但他咬紧牙关，用尽最后力气，终于将它推入暗河。河水冰冷刺骨，但他已顾不上了。他抱着算盘和证据，爬上独木舟，用一块断裂的木板当做船桨，奋力向对岸划去。
暗河水流看似平缓，实则暗流涌动。独木舟在水中打转，几次差点撞上旁边的礁石。陆明笙拼尽全力，才勉强控制住方向。河水冰冷，几乎将他的四肢冻僵。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：过去！一定要过去！
不知划了多久，就在他几乎力竭，意识又开始模糊的时候，独木舟的船头，“咚”的一声，撞到了对岸的岩石。到了！
他连滚爬爬地上了岸，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，大口喘着气，浑身湿透，瑟瑟发抖，几乎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但他知道，不能停在这里，否则会被冻死。他挣扎着爬起来，辨认方向。玉片地图显示，过了暗河，再往前不远，就应该接近出口了。
他强撑着，沿着暗河边的岩石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。通道开始向上倾斜，空气也似乎清新了一些。又走了约莫一刻钟，前方出现了一线微弱的天光！是出口！
陆明笙心中狂喜，加快脚步。天光越来越亮，最终，他来到了一个被藤蔓和积雪半掩着的洞口前。扒开藤蔓，刺骨的寒风和新鲜的空气，夹杂着雪粒，扑面而来。他贪婪地呼吸了几口，虽然冰冷，却让他精神一振。
他探出头，向外望去。洞口位于一处陡峭的山坡上，下方是积雪覆盖的山谷。远处，古北口关城巍峨的轮廓，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，如同一个沉默的巨兽。关城内，火光点点，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，搜捕显然还未停止。而他所处的这个山谷，位于关城西北方向，已经出了长城防线，属于塞外了。
真的出来了！从关帝庙，通过地下密道，他成功逃出了被杨博和沈炼严密控制的古北口！
然而，还没等他高兴多久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，由远及近，从山谷的另一端传来！陆明笙心头一紧，连忙缩回洞口，屏息凝神，透过藤蔓的缝隙向外望去。
只见晨光微熹中，一队约莫三十余骑的骑兵，正从山谷深处疾驰而来。这些骑兵，装束与明军截然不同！他们头戴皮帽，身穿皮袍，外罩简陋的皮甲，鞍边挂着弯刀和弓箭，马术精湛，在积雪的山路上纵马如飞，口中呼喝着听不懂的语言，赫然是一队蒙古鞑靼骑兵！
陆明笙的心，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刚出狼窝，又入虎穴！这里已经是塞外，遇到蒙古游骑，再正常不过。他现在孤身一人，手无寸铁，还带着至关重要的证据，一旦被发现，必死无疑！
他紧紧贴在洞口的岩壁上，一动不敢动，连呼吸都放到最轻。那队蒙古骑兵速度很快，转眼间就到了山坡下方。他们似乎并没有发现山坡上的洞口，而是径直沿着山谷，向着古北口方向疾驰而去。陆明笙隐约听到他们用生硬的汉语交谈，夹杂着“汉人”、“将军”、“交易”等零碎的词语。
交易？陆明笙心中一动。难道这些蒙古骑兵，是去古北口附近，与某人进行“交易”？联想到鹰嘴崖洞窟中那些没有印记的军械，以及账册信件中提到的“北边贵人”、“开春还有一批‘硬货’”，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：杨博、王岳等人，不仅走私军械给蒙古人，很可能还在古北口附近，有固定的、隐秘的交易地点和时间！这些蒙古骑兵，就是来接货的！而郭登将军被突然拿下，全城大搜捕，或许不仅仅是为了追捕自己和证据，也是为了清除郭登这个障碍，以便顺利进行这次“交易”！
必须立刻离开这里！陆明笙心中警铃大作。蒙古骑兵的出现，意味着这片区域并不安全，甚至可能就在杨博与蒙古人交易地点的附近！他必须尽快远离，找到有人烟的地方，或者，想办法联系上郭登在军中可能还忠于他的部下？
可是，郭登被抓，王虎他们生死不明，自己在古北口内已无人可以信任。城外更是人生地不熟，塞外苦寒，蒙古游骑出没，他一个书生，如何能活下去？如何能将证据送出去？
绝望，再次袭来。但这一次，陆明笙没有时间沉浸在绝望中。那队蒙古骑兵刚刚过去，山谷的另一头，又传来了一阵更加急促、更加杂乱的大队马蹄声，以及隐约的喊杀声和兵刃撞击声！
陆明笙透过藤蔓缝隙，紧张地望去。只见刚才蒙古骑兵来的方向，烟尘大起，数十骑明军装束的骑兵，正疯狂地追击着另一小股人马！被追击的那一小股人马，约莫只有七八骑，为首一人，身材魁梧，即便在奔驰中，陆明笙也一眼认出，正是郭登！他身上的盔甲已经破损，满脸血污，但依旧挥舞着战刀，且战且退。他身边，只剩下五六名亲兵，人人带伤，但依旧死死护在郭登周围，与追兵浴血拼杀。
追兵打着蓟辽总督杨博的旗号，显然是杨博派来追杀郭登的！他们人数众多，至少有四五十骑，将郭登等人团团围住，不断压缩包围圈。郭登等人虽然勇猛，但寡不敌众，不断有人中箭落马。
“郭将军！”陆明笙心中大恸，几乎要喊出声来。郭登竟然也逃出来了？看来古北口内发生了剧变！是忠于郭登的部下发动了兵变？还是郭登自己杀出重围？但无论怎样，他现在深陷重围，危在旦夕！
怎么办？冲出去救他？无异于送死。不救？难道眼睁睁看着郭登被杨博的人杀死？
就在陆明笙心急如焚，不知如何是好之际，战场形势突变！郭登身边最后两名亲兵，也相继被乱刀砍倒。郭登自己，也被一支冷箭射中肩胛，身形一晃，险些坠马。七八柄长枪，从四面八方向他刺来！眼看就要被乱枪刺穿！
千钧一发之际，郭登猛地一声虎吼，竟然不顾刺向自己的长枪，反手一刀，将迎面一名敌骑劈落马下，同时双腿一夹马腹，战马人立而起，两只前蹄狠狠踢在侧面两名敌骑的胸口，将两人踢得吐血倒飞。但更多的刀枪，已经及体！
“将军！”陆明笙目眦欲裂，几乎要闭上双眼。
就在这时，异变再生！从山谷另一侧的密林中，突然射出一阵密集的箭雨！箭矢又急又狠，专射追兵的马匹和人群薄弱处。追兵猝不及防，顿时人仰马翻，阵型大乱。
“敌袭！有埋伏！”追兵中有人惊呼。
趁着追兵混乱，密林中冲出一队黑衣黑甲的骑兵，约莫二十余骑，人数虽少，但装备精良，悍勇无比，如同利刃般切入追兵阵中，瞬间将包围圈撕开一个口子。为首一员将领，身材并不高大，但手中一杆长枪使得出神入化，如蛟龙出海，所过之处，追兵纷纷落马。
“是宣府的人！”追兵中有人认出了对方的装束和旗号，惊叫道。
宣府？陆明笙一愣。宣府镇，也是九边重镇之一，与蓟镇相邻。宣府的兵，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古北口外？还救了郭登？
那员宣府将领，一马当先，杀到郭登身边，大声道：“郭兄！小弟来迟了！快走！”
郭登也认出了来人，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：“马贤弟！是你！”
“此地不宜久留！随我来！”那宣府将领——马芳，长枪一摆，护着郭登，向密林方向冲杀。他带来的二十余骑宣府精兵，也个个骁勇，死死挡住追兵。
追兵虽然人多，但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乱了阵脚，又见对方悍勇，竟一时被冲得七零八落。眼看着马芳护着郭登，就要杀出重围，冲入密林。
就在这时，古北口方向，忽然传来隆隆的战鼓声和号角声！只见关城方向，烟尘大起，一支规模更大的骑兵部队，打着蓟辽总督杨博的帅旗，如同一股黑色的铁流，朝着山谷方向，席卷而来！看人数，不下数百骑！为首一将，金盔金甲，正是杨博本人！他身边，跟着面色阴沉的沈炼！
杨博竟然亲自出马了！看来，郭登脱逃，以及鹰嘴崖证据可能泄露的事情，已经让他彻底撕破脸皮，不惜一切代价，也要将郭登和证据，永远留在关外！
“不好！杨博老贼亲自来了！”马芳脸色一变，急声道，“郭兄，快走！我来断后！”
“一起走！”郭登吼道。
“来不及了！”马芳一把推开郭登，对身边亲兵喝道，“护着郭将军，进林子，往北走！快！”
说罢，他调转马头，带着十余骑宣府兵，反而迎着杨博的大队骑兵，冲杀过去！竟是想要以身为饵，为郭登争取逃跑的时间！
“马贤弟！”郭登虎目含泪，但知道此刻不是婆妈的时候，一咬牙，在马芳亲兵的护卫下，向着北方的密林，疾驰而去。
杨博的大军越来越近，马蹄声如同闷雷，震得大地都在颤抖。马芳率领的十余骑，如同扑向烈焰的飞蛾，瞬间被黑色的骑兵洪流淹没。喊杀声，惨叫声，兵刃撞击声，响彻山谷。
陆明笙趴在洞口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，心中悲愤交加，却又无可奈何。他救不了郭登，更救不了马芳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，马芳和那十余骑宣府勇士，为了给郭登争取一线生机，义无反顾地冲向死亡。
郭登在几名宣府亲兵的护卫下，已经冲进了北方的密林，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。杨博的大军追到林边，似乎有些犹豫，但很快，一部分骑兵下马，徒步追入林中，另一部分则开始清理战场，追杀马芳残部。
陆明笙知道，此地绝不能久留。杨博的大军就在眼前，一旦他们扩大搜索范围，自己这个小小的洞口，很容易就会被发现。他必须立刻离开，向北，追上郭登，或者，至少远离这是非之地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山谷中那惨烈的战场，马芳和他的部下，如同狂风中的落叶，已经看不见了。只有杨博的帅旗，在晨风中猎猎作响，宣告着这场短暂而残酷的追杀的结局。
陆明笙咬紧牙关，含着热泪，转过身，顺着陡峭的山坡，连滚爬爬地向山谷更深处、更北方，蹒跚而去。身后，古北口关城的方向，火光似乎更加明亮了，隐约还能听到喊杀声。关城内，此刻怕是已经血流成河。而他，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，怀揣着足以掀翻朝野的惊天秘密，如同惊弓之鸟，在塞外的冰天雪地中，开始了更加艰难、也更加绝望的逃亡。
他不知道郭登逃往了何方，不知道马芳是否还活着，不知道王虎、老何他们是生是死，更不知道，自己这副残破的身躯，能否撑到将证据送出的那一天。他只知道，向北，向北，离古北口越远越好，离杨博和沈炼的魔爪越远越好。风雪更加猛烈，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罪恶与悲壮，都深深掩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