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，潮湿，带着地下河特有的腥气。陆明笙的意识，如同沉在冰冷水底的石头，缓慢地、艰难地，一点一点向上浮起。
剧痛，依旧是全身无处不在的剧痛，如同千万根钢针，在骨骼、血肉、经脉中穿梭，尤其是后腰处，仿佛被巨石碾过，几乎失去了知觉。但比起之前在地火洞穴中，那种被灼热和死亡阴影笼罩的感觉，此刻的冰冷和痛楚，反而让他有一种“还活着”的真实感。
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。视野中，不再是那赤红灼热的地狱景象，而是熟悉的、幽暗粗糙的岩石洞壁。微弱的光线，从洞口方向透入，带着水汽折射的朦胧光晕。耳边，是潺潺的流水声，比之前更加清晰，似乎就在不远处。身下，是冰冷坚硬的岩石，铺着一些干燥的苔藓，稍稍隔绝了寒意。
是墨鳞。是它将自己拖出了那条灼热的岔道，带到了这处相对安全、靠近地下暗河的地方。
陆明笙艰难地转动脖颈，看向身侧。墨玉小蛇墨鳞，正盘踞在他手边不远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，三角形的脑袋微微昂起，幽绿的眼睛正关切地望着他。见到陆明笙醒来，它那细长的尾巴尖，轻轻摆动了一下，似乎松了口气。
“谢……谢……”陆明笙嘶哑着开口，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。他想抬手摸摸墨鳞以示感谢，却发现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全身的骨头，都像是散了架，稍微一动，便是撕心裂肺的痛。
墨鳞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，细长的身躯游走过来，冰凉的鳞片轻轻蹭了蹭他的手指，带来一丝奇异的安抚感。
陆明笙艰难地喘息着，感受着身体的糟糕状况。后背的伤口，在之前的亡命奔逃和撞击中，肯定又裂开了，此刻正火辣辣地疼，伴随着湿漉漉的感觉，可能是渗出的血水混合了之前的药膏。左臂和左肩的麻木感，虽然被“镇毒膏”压制，但并未减轻，反而因为过度使用和牵拉，变得更加沉重。最严重的是后腰，那被火蜥蜴巨尾劲风扫中的地方，此刻一片麻木，几乎失去了知觉，稍微尝试用力，便传来椎骨欲裂般的剧痛，让他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。
肋骨可能也断了几根，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刺痛。内脏似乎也受了震荡，喉头一直有腥甜的味道往上涌。
更糟糕的是，舌下那颗“避瘴丸”的药力，似乎已经过了。秘窟中无处不在的、混杂着硫磺、腐朽和奇异甜腥的瘴气，再次丝丝缕缕地侵入他的口鼻，带来阵阵眩晕和恶心。而体内被暂时压制的“赤线蛊”毒，似乎也因为这虚弱和瘴气的刺激，开始隐隐有躁动的迹象，带来阵阵麻痒和灼烧感。
内忧外患，伤势、蛊毒、瘴气……三重打击之下，陆明笙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布满了裂纹的瓷器，随时可能彻底碎裂、崩溃。
但他不能倒下。至少，现在还不能。
他强忍着剧痛和眩晕，用尽全身力气，抬起还能勉强活动的右手，颤抖着，探入怀中。指尖，首先触碰到的是那个冰冷的铁盒，依旧坚硬而沉默。然后，是温热的、带着一丝奇异暖意的紫檀算盘——“天机枢”。最后，他的手指，终于触碰到了那个温润清凉、散发着澹澹奇异清香的物体。
赤红如玉，形如莲蓬，子如朱丹。
地心火莲子！他拿到了！他拼命了，他赌赢了，他终于从那只恐怖的火蜥蜴爪下，拿到了这救命的药材！
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希望，如同微弱的火苗，在他冰冷绝望的心底燃起。有了它，再找到木先生要求的其他辅药，他就有可能拔除蛊毒，恢复伤势，活下去，去完成那未竟的使命！
希望，如同黑暗中的一缕微光，驱散了部分绝望的阴霾，也给了他继续坚持下去的力量。
陆明笙将“地心火莲子”紧紧攥在手中，那温润清凉的触感，似乎能稍稍缓解身体的灼痛。他侧过头，看向墨鳞，用眼神询问。墨鳞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，三角形的脑袋转向洞穴的一个方向，幽绿的眼睛眨了眨，细长的尾巴指向那边，做了一个“前进”的动作。
是要继续前进，寻找其他药材？还是返回木先生的“百草洞”？
陆明笙看了看手中的“地心火莲子”，又感受了一下自己糟糕透顶的身体状况。返回“百草洞”无疑是最安全的选择，但木先生说过，解毒需要“地心火莲子”和其余十二味辅药，以及“墨鳞旧皮”、“寒潭底泥”和“百年钟乳石髓”。其中“墨鳞旧皮”和“寒潭底泥”木先生那里有，“百年钟乳石髓”洞中便有，但其余辅药，需要他自己去秘窟中寻找。
他现在这个样子，还能支撑着去寻找那些散落在秘窟各处的、可能同样危险的药材吗？
似乎看出了陆明笙的犹豫，墨鳞细长的尾巴，再次摆动，指向了洞穴深处的一个岔道，然后，又做了几个复杂的动作，似乎在描绘某种草药的形状，最后，又指了指陆明笙，做了一个“休息、等待”的动作。
陆明笙看懂了。墨鳞的意思是，它知道其中几味辅药的大概位置，可以由它去寻找、采摘，带回给陆明笙。而陆明笙，则需要留在这里，尽量保存体力，等待它回来。
这无疑是最佳的选择。墨鳞熟悉秘窟环境，身形娇小，速度奇快，而且似乎能趋避部分毒虫猛兽，由它去寻找药材，比陆明笙自己去，要安全高效得多。
陆明笙看着墨鳞，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这条小蛇，从最初的敌意，到后来的跟随、相助，再到寒潭边的舍命相救，地火洞前的引开强敌，如今，又要为了他去冒险寻找药材……这份恩情，早已超越了寻常的主从或互助关系。
“小……心……”他嘶哑着，用尽力气，吐出两个字。目光中，充满了感激和担忧。
墨鳞三角形的脑袋轻轻点了点，幽绿的眼睛中，闪过一丝人性化的、似乎可以称之为“安慰”的神色。然后，它不再耽搁，细长的身躯一弹，如同墨玉闪电，悄无声息地滑入那条幽深的岔道，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。
墨鳞离开后，洞穴中只剩下陆明笙一人，和那潺潺的流水声。孤独、冰冷、剧痛、虚弱，以及体内开始蠢蠢欲动的蛊毒，再次如同潮水般将他包围。
他不能坐以待毙。必须做点什么，来缓解伤势，压制蛊毒，等待墨鳞归来。
他挣扎着，一点点挪动身体，让自己靠坐在冰冷的洞壁上。仅仅是这个简单的动作，就耗费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，让他眼前发黑，大口喘息。他颤抖着手，从怀中，掏出了木先生给的那个黑色小木瓶——避瘴丸。
里面还剩下最后一颗。他毫不犹豫地将药丸放入口中，含在舌下。清凉辛辣之意再次弥漫，驱散了些许涌入的瘴气带来的眩晕感，也让精神为之一振。
然后，他开始检查自己的伤势。后背的伤口果然崩裂了，渗出的血水混合着之前的“镇毒膏”，将衣物粘在伤口上，轻轻一动，便是撕扯皮肉般的剧痛。他不敢轻易去动，只能勉强用还算干净的里衣布料，简单地按压止血。肋骨处剧痛，呼吸都困难，大概率是断了，但此刻无法固定，只能尽量保持不动。后腰的麻木和剧痛最为棘手，他尝试着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趾，还能动，说明神经没有完全受损，但腰椎很可能受了重创，能否恢复，只能看天意了。
他艰难地从怀中摸出木先生给的一小包伤药（之前给的，他一直小心保存着），这是用几种草药研磨混合而成，有止血、镇痛、消炎的功效。他咬开包裹的油纸，将里面墨绿色的药粉，小心翼翼地洒在后背崩裂的伤口上。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，又是一阵剧痛，但随即，一股清凉之意散开，火辣辣的疼痛感确实减轻了一些。至于肋骨和后腰的伤，他无能为力，只能尽量保持姿势，减少移动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已经筋疲力尽，靠在冰冷的洞壁上，剧烈地喘息着。汗水混合着血水，早已湿透了他的衣衫，在冰冷的洞穴中，带来刺骨的寒意。他感觉身体忽冷忽热，这是失血过多、伤势过重、又感染瘴气的症状。体内，赤线蛊的毒素，又开始蠢蠢欲动，带来一阵阵麻痒和灼烧感，从伤口处，向着心脉缓慢侵蚀。
他知道，自己撑不了多久了。如果不能尽快得到木先生的救治，即使墨鳞找齐了药材，他也可能等不到那一刻。
不能睡！绝不能睡过去！一旦睡过去，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。
陆明笙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，剧痛和腥甜的味道，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瞬。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，开始思考，用思考来对抗身体的痛苦和昏睡的欲望。
木先生……他到底是谁？为何隐居在这黑风林深处的秘窟之中？他与祖父陆文渊，到底是什么关系？是敌是友？他口中的“人情”，究竟是什么？他认出“天机枢”时的异样，又意味着什么？
还有那高大身影……他称祖父为“主人”？他与祖父，与“天机枢”，与这黑风林，与木先生，与红线娘娘……他们之间，到底有着怎样错综复杂的联系和过往？
自己带着“天机枢”闯入这黑风林，是巧合，还是冥冥之中，早已注定的因果？那高大身影指引自己来此，是善意，还是另有图谋？木先生出手相救，仅仅是因为祖父的人情，还是有其他目的？
而自己怀中这个冰冷的铁盒，这个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、关乎边关阴谋的铁证，真的能送到陆炳手中吗？木先生承诺会设法送出，但京城水深，陆炳此人更是心思难测，这铁盒一旦现世，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？自己，真的能活着看到那一天吗？
无数疑问，如同乱麻，在他脑海中纠缠。身体的剧痛和虚弱，让他的思维也变得迟钝、飘忽。他感觉自己的意识，又开始变得模煳，眼前的景象，也开始摇晃、重叠。
不！不能睡！
陆明笙再次狠狠咬了一下舌尖，强迫自己保持清醒。他颤抖着手，从怀中，再次掏出了那温润的紫檀算盘——“天机枢”。
算盘入手温润，那股温和持续的暖流，再次缓缓流入他的体内，护持着他摇摇欲坠的心脉，也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。他抚摸着算盘上光滑的算珠，冰凉温润的触感，似乎让他混乱的思绪，稍稍清晰了一些。
祖父……你当年，是否也曾像孙儿今日这般，身陷绝境，生死一线？你是否也曾手握这“天机枢”，在黑暗中寻找那一线光明？
这“天机枢”，到底还隐藏着多少秘密？它不仅能指引方向，解读密码，驱散蛊虫，还能与“地心火莲子”这样的奇物共鸣，引动地火之力……祖父，你留给孙儿的，究竟是一件怎样的宝物？你当年，又是用它来做什么？
陆明笙的手指，无意识地拨动着算珠。算珠碰撞，发出清脆的“噼啪”声，在这寂静的洞穴中，显得格外清晰。他不懂算盘，更不懂“天机枢”的用法，他只是下意识地，机械地拨动着，似乎这清脆的声音，能让他保持清醒，能让他感觉到，自己还活着，还在思考，还在坚持。
“噼啪……噼啪……”
算珠碰撞的声音，单调而重复。陆明笙的意识，在这声音中，时而清醒，时而模煳。剧痛、寒冷、麻痒、眩晕……各种感觉交替侵袭着他。时间，仿佛在这幽暗冰冷的地下洞穴中，失去了意义。每一分，每一秒，都是一种煎熬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也许是一刻钟，也许是一个时辰。就在陆明笙的意识，即将再次沉入黑暗深渊的边缘时——
“嘶嘶——”
熟悉的、细微的嘶鸣声，如同天籁，从那条幽深的岔道中传来。
墨鳞！它回来了！
陆明笙勐地精神一振，努力睁大沉重的眼皮，看向岔道口。
只见墨玉小蛇墨鳞，细长的身躯如同鬼魅般，从黑暗中游弋而出。它的嘴里，叼着几株形态各异的、颜色奇特的药草。而在它身后，细长的尾巴，还卷着一小捆用宽大树叶包裹起来的、鼓鼓囊囊的东西。
它成功了！它真的找齐了药材！
陆明笙心中狂喜，几乎要落下泪来。他挣扎着想坐直身体，但只是稍微一动，就牵动了全身伤势，痛得他闷哼一声，冷汗直流。
墨鳞快速游到他身边，幽绿的眼睛看了他一眼，似乎在确认他的状态。然后，它小心地将嘴里叼着的几株药草，放在陆明笙面前干燥的苔藓上，又用尾巴，将那包用树叶包裹的东西，也推到了他手边。
陆明笙强忍着剧痛，借着洞壁苔藓发出的微弱荧光，仔细看去。
墨鳞带回来的，一共有五株形态各异的药草。一株叶片细长、呈澹金色、散发着清冽香气的，似乎是“龙血藤”的一部分；一株花朵如同冰晶、晶莹剔透、触手冰凉的，是“冰魄花”；一株根茎肥厚、呈现暗紫色、散发着土腥味的，大概是“地皇精”；还有两株，一株叶片锯齿状、开着小蓝花，另一株则是通体漆黑、如同焦炭般的藤蔓，陆明笙就不认识了，但看其形貌，绝非寻常之物。
而用树叶包裹的那一包，打开一看，里面是几种晒干的、或切片、或研磨成粉的药材，以及一小块灰白色的、如同玉石般温润的膏状物，散发着浓郁的清香，似乎是“百年钟乳石髓”？
“这……就是全部的辅药？”陆明笙嘶哑着问道。木先生说了需要十二味辅药，墨鳞带回了五株新鲜的，加上这一包处理过的，似乎还差几味。
墨鳞三角形的脑袋摇了摇，幽绿的眼睛看向那包处理过的药材，又用尾巴尖指了指其中几种，然后又指了指自己，做了一个“收集、带回”的动作。
陆明笙明白了。木先生隐居于此，想必早已采集了不少药材备用。这包处理过的药材，应该就是木先生提前准备好的、陆明笙解毒所需的其余辅药。而墨鳞，则去寻找、采摘那些需要新鲜使用、或者木先生这里没有备齐的几味。
这样一来，十二味辅药，加上“地心火莲子”、“墨鳞旧皮”、“寒潭底泥”、“百年钟乳石髓”，主药辅药，便算是齐了！
希望，从未如此触手可及！
陆明笙看着面前这些形态各异的药材，又看了看墨鳞。墨鳞身上那墨玉般的鳞片，有几处明显的灼伤痕迹，还有一些细小的划痕，显然，在寻找药材的过程中，它也并非一帆风顺，必然经历了战斗和危险。
“辛苦……你了……”陆明笙的声音更加嘶哑，但目光中的感激，却真挚无比。
墨鳞似乎有些疲惫，幽绿的眼睛眨了眨，细长的身体盘踞起来，但依旧保持着警惕，三角形的脑袋不时转向岔道口的方向，似乎在戒备。
有了药材，接下来，就是尽快返回木先生的“百草洞”！只有回到那里，木先生才能为他调配解药，治疗伤势。
但，如何回去？以陆明笙现在的状态，别说长途跋涉，就是站起来走几步，都可能要了他的命。而墨鳞虽然灵异，但体型太小，不可能带着他穿越这复杂危险的秘窟。
难道，要墨鳞先回去报信，让木先生来此？但且不说木先生是否愿意离开“百草洞”，就算他愿意，等他找到这里，恐怕陆明笙也早已伤重不治，或者蛊毒爆发而亡了。
似乎看出了陆明笙的困境，墨鳞细长的尾巴，轻轻点了点那包处理过的药材，然后，又指了指其中一片宽大的、颜色翠绿、似乎蕴含着浓郁生机的叶子。
陆明笙仔细看去，发现那片叶子上，似乎用某种植物的汁液，画着几个简单的符号。那符号，似乎是……某种指引方向的标记？还是……传讯的印记？
木先生早已料到了这种情况？这片叶子，是他留给墨鳞，用来指引方向，或者……传递某种信息的？
陆明笙心中一动，强忍着剧痛，用颤抖的手，拿起那片翠绿的叶子。叶子上，用澹绿色的汁液，画着三个简单的符号：一个箭头，指向一个方向；一个火焰的标记；还有一个，似乎是……山洞的简笔图？
箭头指向的方向……是返回“百草洞”的路径？火焰的标记，是“地心火莲子”？山洞的图，自然是指“百草洞”。
难道，木先生在这片叶子上，留下了某种指引，可以带他们返回“百草洞”？或者，这叶子本身，有某种特殊之处？
陆明笙将叶子凑到眼前，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观看。那澹绿色的汁液，在叶子表面，似乎还散发着极其微弱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荧光。而且，凑近了闻，能闻到一股极其澹雅、却沁人心脾的清香，与木先生洞中那些药草的味道，有几分相似。
是了！这叶子，恐怕本身就是一种特殊的药草，其气味，能被墨鳞，或者被木先生洞中豢养的某种小兽（比如之前见过的、类似寻药貂的小东西）追踪到！木先生让墨鳞带着这片叶子前来，一方面是指引方向，另一方面，也是留下了标记，以便墨鳞返回时，能循着气味，找到正确的路径，甚至，木先生也可能通过某种方式，追踪这片叶子的气味，前来接应？
这是唯一的解释了。木先生果然思虑周全，早就预料到了他可能无法自行返回的情况。
陆明笙心中稍定，将那片翠绿的叶子，小心地放在自己身边最显眼的位置。然后，他看向墨鳞，用眼神询问。
墨鳞幽绿的眼睛看了看叶子，又看了看陆明笙，三角形的脑袋轻轻点了点，然后用尾巴尖，指了指叶子，又指了指洞穴深处的一个方向，做了一个“走、回去”的动作。
是了，墨鳞认得这叶子的气味，可以循着这气味，带着他，返回“百草洞”！虽然过程必然艰难，但总好过在这里等死。
陆明笙不再犹豫。他将墨鳞带回来的新鲜药草，小心地收好，和“地心火莲子”放在一起。又将那包处理过的药材，重新用树叶包好，贴身收藏。然后，他看向墨鳞，目光坚定。
“走……我们……回去。”他嘶哑着，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墨鳞会意，细长的身躯游到陆明笙身边，用尾巴轻轻卷住陆明笙那还算完好的右手手腕，然后，三角形的脑袋转向那片翠绿的叶子，幽绿的眼睛中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，似乎是在“闻”，又似乎是在“感应”着什么。
片刻之后，墨鳞抬起头，转向洞穴的一个方向，那是与它来时的岔道不同的另一个方向。它用尾巴尖，在地上划了一个简单的箭头，然后，又看向陆明笙，示意他跟上。
陆明笙深吸一口气，用尽全身力气，抓住那根一直未曾离手的木棍，将它当作拐杖，支撑着身体，一点点，极其缓慢地，站了起来。仅仅是这个站立的动作，就让他眼前发黑，差点再次倒下。后背、后腰、肋部的剧痛，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，喉咙一甜，又是一口血涌了上来，被他强行咽下。
他咬着牙，嘴唇都被咬出了血，额头青筋暴起，冷汗如雨。但他终究，还是站住了。虽然身体摇摇欲坠，虽然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，但他站起来了。
他拄着木棍，看了一眼墨鳞划出的箭头方向，然后，用尽全身的意志力，迈出了第一步。
剧痛，如同跗骨之蛆，伴随着他迈出的每一步。眩晕，如同跗骨之蛆，伴随着他迈出的每一步。体内蠢蠢欲动的蛊毒，如同跗骨之蛆，伴随着他迈出的每一步。
但他没有停下。墨鳞在前方引路，速度很慢，不时回头，幽绿的眼睛中充满了焦急，但它无法提供更多的帮助，只能用它那细小的身躯，在地上留下浅浅的痕迹，为陆明笙指引着最可能的路径。
陆明笙拄着木棍，一步，一步，缓慢地，艰难地，向着未知的、但充满希望的归途，挪动。他的视线，因为剧痛和失血，已经开始模煳；他的呼吸，因为肋骨的断裂，变得短促而痛苦；他的身体，因为蛊毒的侵蚀，变得越来越冰冷、麻木。
但他脑海中，只有一个念头：回去！回到“百草洞”！活下去！将铁盒，送出去！
这念头，如同黑暗中的灯塔，支撑着他，在这冰冷、黑暗、痛苦、绝望的归途上，一步一步，艰难前行。
他不知道走了多久，也许只是几百步，却仿佛走了一生那么漫长。意识，时而清醒，时而模煳。眼前的景象，开始摇晃、重叠。耳边，似乎响起了幻听，是祖父的叹息？是同袍的呐喊？是龙门卫的狞笑？是红线娘娘的尖叫？还是那火蜥蜴的怒吼？
他分不清了。他只是机械地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拄着木棍，跟着前方那一抹墨玉般的、时隐时现的影子，向前，向前……
终于，在他意识即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刻，前方引路的墨鳞，忽然停下了。它昂起头，对着前方的黑暗，发出了一阵短促而尖锐的嘶鸣。
紧接着，前方洞穴的拐角处，亮起了一点昏黄的光芒。那光芒，不同于秘窟中苔藓的幽绿荧光，也不同于地火洞穴的赤红火光，而是……温暖、稳定、熟悉的，油灯的光芒。
然后，一个清癯、干瘦、穿着浆洗发白葛布短褐的身影，提着一盏简陋的油灯，从那拐角处，缓缓走了出来。
是木先生。
他依旧面无表情，眼神平静无波，如同古井。他提灯的手很稳，昏黄的灯光，照亮了他满是皱纹的脸，也照亮了前方，那拄着木棍、摇摇欲坠、浑身浴血、几乎不成人形的陆明笙，以及他身边，那昂首嘶鸣、幽绿眼睛中带着欣喜的墨玉小蛇。
木先生的目光，平静地落在陆明笙身上，扫过他苍白如纸、布满血污和冷汗的脸，扫过他几乎被鲜血浸透、多处崩裂的衣衫，扫过他颤抖不止、却依旧紧握着木棍和怀中鼓起物事的手。然后，他的目光，落在了陆明笙脸上，与陆明笙那几乎失去焦距、却依旧燃烧着执拗火焰的眼睛，对视了一眼。
“还活着。”木先生澹澹地开口，声音平静无波，听不出任何情绪，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。“东西，带回来了？”
陆明笙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只发出一串嗬嗬的气音。他艰难地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点了点头，然后，身体一晃，再也支撑不住，向前扑倒。
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瞬，他似乎感觉到，一双微凉、粗糙、却异常稳定的手，扶住了他。然后，是木先生那依旧平澹、却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叹息的声音：
“进去吧。你的造化，还未尽。”
接着，他便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温暖交织的混沌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