丑时初,寒鸦岭,地下溶洞。
黑暗,粘稠得如同实质的黑暗,包裹着一切。只有几支特制的、燃烧着惨绿色磷火的火把,勉强照亮方圆数丈的范围。火光跳跃不定,将嶙峋的怪石和倒悬的钟乳石映照得如同张牙舞爪的妖魔。空气潮湿阴冷,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、类似铁锈混合着腐朽气息的味道,令人作呕。
这里是寒鸦岭地下深处,一片巨大的天然溶洞。溶洞不知延伸向何方,四通八达的岔道如同迷宫,石佛带着韩一手、钻天猴以及十名精心挑选的、擅用毒、精机关、身手敏捷的好手,已经在这片黑暗中摸索前行了将近一个时辰。
他们避开了之前遭遇“蚀心砂”毒障和“尸腐甲”虫潮的主通道,选择了一条更为隐蔽、但也更加崎岖难行的岔道。根据石佛对前朝工匠逃生路线的研究,以及钻天猴凭借“地听”之术对地下结构的探查,他们判断这条岔道,极有可能绕过外围的致命陷阱,更接近地宫的核心区域。
“停。”走在最前面的石佛忽然抬起手,示意众人停下。他蹲下身,用手中的精钢探杖,小心翼翼地拨开地面一层湿滑的苔藓,露出下面坚硬、但布满细微裂纹的黑色岩石。他用手指蘸了点口水,轻轻抹在岩石的一道裂纹上,口水迅速变成了暗绿色,并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”声,冒起一缕青烟。
“是‘腐骨苔’的孢子粉,沾之皮肉溃烂,见骨方休。前面这片区域都有,小心脚下,不要触碰任何湿滑的苔藓和岩石裂缝。”石佛声音沙哑低沉,带着一贯的冷静。他脸上戴着特制的、用多层浸过药汁的细纱制成的面罩,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的眼睛。其他人也皆是同样装扮,以防不测。
韩一手和钻天猴紧随其后。韩一手虽然体内“蚀心砂”余毒未清,脸色还有些苍白,但经过清虚道长的针灸和特制解毒丸的调理,加上他本身内力深厚,已能行动自如,只是不能长时间剧烈运功。钻天猴则一如既往的机警,耳朵不时微微耸动,捕捉着黑暗中任何细微的声响。
众人闻言,更加小心翼翼,几乎是一步一顿,避开那些危险的苔藓区域。溶洞中一片死寂,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,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、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,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压抑。
“石佛先生,前面有风,很微弱,但方向稳定,是从左前方来的,带着一股……很奇怪的香味,有点像檀香,又有点像是……药材烧焦的味道。”钻天猴忽然压低声音说道,他的“地听”之术不仅能听地脉,对气流也异常敏感。
“香味?”石佛眼神一凝。在地宫这种封闭环境中,任何异常的气味都可能是致命的信号。“所有人,检查面罩,闭气,服下‘清心避瘴丸’。”
众人不敢怠慢,立刻检查面罩是否戴好,同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碧绿色的药丸吞下。这是清虚道长根据墨姓老者留下的药糊,结合几种珍贵药材临时配制的,虽不能解百毒,但对于抵抗一般的毒瘴迷烟,有奇效。
准备妥当,队伍继续缓慢前行。果然,随着深入,空气中那股奇异的香味越来越明显,钻天猴所说的“风”也感知得更加清晰,确实是从左前方一条更为狭窄的岔道中吹出来的。
岔道入口被几块巨大的钟乳石遮挡,若非钻天猴指出,极难发现。石佛示意众人停下,自己率先贴近岔道口,仔细感应。风确实是从里面吹出,带着那股奇香,但风中并无明显的毒物或机关触发的气息。
他打了个手势,两名擅长探查机关的“暗影”上前,用探杖、铜丝等工具,仔细检查了岔道入口处的每一寸地面、墙壁和头顶,确认没有机关埋伏后,才示意安全。
石佛点点头,率先矮身钻入岔道。岔道极其狭窄,仅容一人侧身通过,而且蜿蜒曲折,忽上忽下。石壁上覆盖着滑腻的、不知名的苔藓,脚下也湿滑难行。那股奇香越发浓郁,甚至有些醉人,若非提前服用了“清心避瘴丸”,只怕闻久了都会头晕目眩。
在黑暗中艰难前行了约莫一盏茶功夫,前方豁然开朗,狭窄的岔道终于到了尽头。眼前出现的情景,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这是一个比之前溶洞小一些的石室,但石室的景象,却令人毛骨悚然。
石室呈不规则的圆形,约莫三丈见方。地面不再是天然的岩石,而是铺着整齐的、厚重的青色石板,石板上布满了暗红色的、早已干涸凝固的血污,几乎将整个地面染红。在石室中央,堆积着小山般的白骨!有人骨,也有兽骨,杂乱地堆叠在一起,不少骨头上还残留着啃噬的痕迹。白骨堆顶端,插着一面残破的、褪色的旗帜,依稀可以看出是前朝的样式。
而在石室的另一端,矗立着一道巨大的石门!
石门高达两丈,宽一丈五,通体漆黑,非金非石,不知是什么材质铸成,表面光滑如镜,却又隐隐有暗红色的纹路流转,如同血管脉络。石门紧紧关闭,严丝合缝,看不到任何门缝或把手,仿佛与周围的岩壁浑然一体。最诡异的是,那股奇异的香味,正是从这道石门之后,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。
“这……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一名“暗影”忍不住低声道,声音在寂静的石室中显得格外突兀。眼前这尸山血海般的景象,配合着那诡异的黑门和奇香,让人不寒而栗。
石佛目光扫过地上的血污和白骨,又落在石门之上,眉头紧锁。“看这白骨的数量和堆积方式,不像是殉葬坑,倒像是……某种祭祀场所,或者,是处决工匠和俘虏的地方。至于这道门……”他缓步上前,在距离石门一丈外停下,仔细观察。
“石佛先生,您看这里。”韩一手忽然指着白骨堆旁边,靠近石壁的地面。那里有几具相对完整的尸骨,穿着破烂的、依稀可辨的短褐,尸骨旁边,散落着几件锈迹斑斑的工具——凿子、锤子、铁钎。是工匠!
石佛走过去,蹲下身,小心地拨开灰尘,仔细查看。其中一具尸骨的指骨间,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。他小心翼翼地掰开指骨,露出里面一个核桃大小、锈蚀严重的金属圆球,上面似乎还刻着字。
“是前朝工部的标记,还有编号。”石佛辨认着圆球上模糊的字迹,“丙字柒叁伍……这是工匠的身份牌。这些人,确实是修建地宫的工匠。他们死在这里,要么是被灭口,要么是触动了什么机关,或者……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。”
他站起身,目光再次投向那道巨大的黑门。“这道门,恐怕就是通往地宫核心区域的入口之一。那股香味……很可能是门后某种东西散发出来的,也可能是某种保存尸身或宝物的香料。前朝皇室墓葬,常用奇香防腐。”
“那……我们怎么进去?”钻天猴看着那光滑如镜、没有任何着力点的石门,犯了难。这石门看起来就沉重无比,而且没有门环,没有锁孔,怎么开?用蛮力?恐怕不行。
石佛没有回答,而是从怀中取出那盏“薪火传灯”(由骆乘风交给他研究使用)和那半块玄宫令。他尝试着将令牌靠近石门,令牌没有任何反应。他又试着将古灯靠近,古灯灯芯处的微小火苗,似乎微微跳动了一下,但也仅此而已。
“令牌不全,古灯似乎有所感应,但不足以开启此门。”石佛沉声道,“看来,需要完整的令牌,或者……还有其他信物,在特定的时机,才能打开此门。”
“特定的时机……子丑之交?”韩一手接口道,脸色凝重。他们进入地下已久,估算时间,现在应该已经过了子时,进入丑时了。难道“幽冥”的人,已经用完整的令牌,在子丑之交开启了地宫,进去了?
就在这时,异变突生!
石门之上,那些原本缓缓流动的暗红色纹路,忽然间光芒大盛!整个石门仿佛活了过来,散发出妖异的血红色光芒,将整个石室映照得一片血红!与此同时,石室地面那些干涸的血污,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,开始“活”了过来,如同拥有生命般,向着石门方向缓缓蠕动、汇聚!
“小心!”石佛厉声喝道,同时迅速后退。
众人也纷纷后退,远离石门和那些诡异的“活”过来的血污。只见地面上的血污如同百川归海,迅速汇聚到石门之前,形成了一个直径约莫一丈的、不断旋转的血色漩涡!漩涡中心,深不见底,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味,以及一股强大无比的吸力!
“后退!远离漩涡!”石佛再次大喝,同时手中精钢探杖勐地插入地面岩石缝隙,稳住身形。
众人纷纷效彷,或抓住岩壁凸起,或互相扶持,抵御着那股越来越强的吸力。那血色漩涡旋转得越来越快,吸力也越来越大,地面上散落的白骨都被吸得滚动起来,向着漩涡中心滑去。
“卡嗒……卡嗒……”
一阵沉闷的、仿佛巨大齿轮转动的声音,从石门内部传来。紧接着,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,那道光滑如镜、仿佛浑然一体的巨大黑门,竟然从中间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!缝隙越来越大,向两侧滑开,露出门后一片深邃无尽的黑暗。而那股奇异的香味,也随着门开,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,瞬间充斥了整个石室!
香味更加浓郁,甚至带上了一种甜腻的、让人昏昏欲睡的感觉。众人虽然服用了“清心避瘴丸”,但也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,连忙屏住呼吸,运功抵抗。
“门……门开了?”钻天猴瞪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缓缓洞开的石门。没有令牌,没有机关,这门怎么就自己开了?是因为地上的血污漩涡?还是因为……时辰到了?
“不是我们开的门。”石佛脸色无比凝重,目光死死盯着门后那片黑暗,“是里面的人,或者东西,从里面打开的!准备战斗!”
他话音未落,石门已然完全洞开。门后的黑暗中,忽然亮起了两点幽绿色的光芒,如同鬼火,缓缓飘出。紧接着,是四点、六点、八点……密密麻麻的幽绿光点,从门后的黑暗中浮现,迅速向着石门涌来!
与此同时,一股阴冷、暴戾、充满死寂和疯狂的气息,如同海啸般从门内喷涌而出,瞬间席卷了整个石室!温度骤降,连火把的光芒都似乎被冻结、压暗了许多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低沉而杂乱的、仿佛野兽喘息又似鬼魂呜咽的声音,从门内传来。借着石门散发的血红光芒和火把的微光,众人终于看清了那些幽绿光点的真容——那竟然是一双双眼睛!属于“人”的眼睛!
但那些人,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。他们(或者说它们)穿着破烂不堪的、样式古老的前朝士卒或工匠服饰,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青黑色,干瘪地贴在骨头上,许多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。它们的眼眶中燃烧着幽绿的火焰,没有瞳孔,只有纯粹的、疯狂的幽绿光芒。它们行动迟缓,但异常坚定,如同潮水般从门内涌出,目标明确地——扑向石室中的活人!
“阴尸!是阴尸!和隐鳞谷那些一样,但更多!更……完整!”韩一手失声叫道,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惊骇。隐鳞谷那些鬼面人,虽然疯狂,但至少还是活人,只是被邪法控制。而眼前这些,分明是早已死去多年、被某种邪恶力量驱动的尸体!是真正的阴尸!
“结阵!防御!”石佛厉声大喝,将手中“薪火传灯”高高举起。说来也怪,在那些阴尸出现的瞬间,古灯的灯火似乎明亮了几分,散发出的温暖光芒,竟能稍稍驱散周围的阴冷和那股甜腻的奇香,让众人精神一振。
十名精锐迅速背靠背结成一个圆阵,将石佛、韩一手、钻天猴护在中间。他们虽然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,但面对如此诡异恐怖的场景,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,握刀的手心渗出冷汗。
阴尸的数量极多,源源不断地从石门后涌出,很快就有数十具挤满了石门前的区域,然后嘶吼着,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!它们动作看似僵硬,但力量奇大,指甲乌黑锋利,口中流出腥臭的涎水,幽绿的眼眸中只有对生者血肉的渴望。
“杀!”为首的“暗影”小队长一声暴喝,率先挥刀斩向一具扑来的阴尸。
“铛!”
长刀斩在阴尸干瘪的手臂上,竟然爆出一串火星,如同斩在铁石之上!那阴尸只是晃了晃,手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,竟似毫发无伤,继续扑来!
“小心!这些东西身体坚硬如铁!”小队长惊呼,侧身躲开阴尸的扑击,反手一刀斩向其脖颈。这次用了全力,刀锋嵌入脖颈近半,才将阴尸头颅斩下。头颅滚落在地,眼中的幽绿火焰熄灭,但无头的尸体依然向前冲了几步,才颓然倒地。
众人心中一凛,这些阴尸竟然如此难缠!刀剑难伤,除非斩首或破坏其头颅中的幽绿火焰,否则难以彻底消灭。而且它们数量众多,不知疲倦,不知疼痛,这样耗下去,他们迟早力竭。
“攻其头颅!或者刺穿心脏部位试试!”韩一手忍着胸腹间的隐痛,抽出腰刀,加入战团。他刀法精湛,虽然内力受毒伤影响,但招式老辣,专攻阴尸头颅和心口。果然,刺穿心口也能让阴尸动作迟缓,但唯有斩首或击碎头颅,才能让其彻底失去行动力。
钻天猴身形矮小灵活,手持一对分水峨眉刺,专攻阴尸关节和下盘,虽不能一击毙命,但能有效阻碍其行动,为同伴创造机会。
石佛没有直接加入战斗,他一手高举“薪火传灯”,一手快速从腰间皮囊中抓出数种不同颜色的粉末,混合在一起,勐地撒向阴尸最密集的区域。粉末遇风即燃,爆发出炽烈的火光和浓烟,火光中隐隐有澹金色的符文闪烁。
“嗤嗤嗤!”
被火光和浓烟笼罩的阴尸,发出凄厉的嘶吼,身上冒起阵阵青烟,动作明显变得迟缓,眼中的幽绿火焰也摇曳不定。这粉末是石佛特制的“阳炎破邪散”,蕴含纯阳之力,对这些阴邪之物有克制之效。但阴尸数量太多,这点粉末只是杯水车薪。
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。石室中,刀光剑影,嘶吼连连。大理寺众人结阵而战,相互配合,不断有阴尸被斩下头颅或刺穿心脏倒下。但阴尸仿佛无穷无尽,依旧源源不断地从石门后的黑暗中涌出。更麻烦的是,地上那个血色漩涡并未消失,反而旋转得越来越快,散发出的吸力不断增强,让众人战斗时不得不分心稳住下盘,实力大打折扣。
“这样下去不是办法!必须毁掉那个漩涡,或者关闭石门!”石佛一边撒出“阳炎破邪散”,一边急声道。他注意到,那些阴尸似乎是从漩涡中爬出,又似乎是从石门后的黑暗中来,但漩涡和石门,无疑是关键。
“我去试试!”韩一手一刀劈翻一具阴尸,抽身退出战团,目光锁定那个血色漩涡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口的烦闷,将内力催动到极致,纵身而起,手中腰刀化作一道雪亮的匹练,狠狠斩向漩涡中心!
“裂地斩!”
刀气凌厉,势如破竹!然而,刀气斩入血色漩涡的瞬间,如同泥牛入海,竟被那旋转的血色漩涡吞噬得无影无踪!反倒是漩涡勐地膨胀了一下,爆发出一股更强的吸力,差点将身在半空的韩一手直接吸进去!
韩一手大惊,连忙挥刀刺向地面,借力向后翻滚,险之又险地脱离了吸力范围,落地时脸色更加苍白,胸口一阵气血翻腾,差点压制不住体内的“蚀心砂”余毒。
“不行!这漩涡邪门,刀气内力无用!”韩一手喘息道。
“用这个试试!”石佛从怀中掏出一个鸡蛋大小的黑色铁球,表面光滑,布满了细密的孔洞。“阴磷雷火弹!扔进漩涡中心!”
一名“暗影”接过铁球,看准时机,勐地掷向血色漩涡中心。铁球精准地投入漩涡,下一刻——
“轰隆!!!”
一声沉闷的巨响,血色漩涡中心勐地爆开一团刺目的白光,紧接着是熊熊燃烧的惨绿色磷火!磷火沾之即燃,瞬间在漩涡中蔓延开来,将那粘稠的血色液体点燃!
漩涡的旋转骤然停止,发出“滋滋”的怪响,仿佛在痛苦哀嚎。涌出阴尸的速度也随之一滞。
“有效!”众人精神一振。
然而,好景不长。仅仅过了几息,石门之后,那股奇异的香味骤然变得无比浓郁,仿佛凝成了实质。紧接着,一股肉眼可见的、如同水波般的澹金色雾气,从石门后的黑暗中涌出,迅速掠过血色漩涡。
那熊熊燃烧的磷火,遇到澹金色雾气,竟如同冰雪遇到沸汤,迅速熄灭、消散!血色漩涡也停止了燃烧,虽然旋转速度慢了许多,体积也缩小了一圈,但并未消失,吸力依旧存在。
“是那香味!”石佛脸色一变,“香味源头在门后!它能克制阳火!”
话音刚落,石门后的黑暗中,那密密麻麻的幽绿光点后方,忽然亮起了两团更加巨大、更加明亮的幽绿色火焰!如同两盏巨大的鬼灯,悬挂在黑暗深处。
一股比之前所有阴尸加起来还要恐怖、还要阴冷、还要暴戾的气息,如同潮水般从那两团巨大幽绿火焰的方向弥漫开来,瞬间笼罩了整个石室!
所有正在战斗的阴尸,动作齐齐一顿,然后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,让出了一条通道。
通道尽头,那两团巨大的幽绿火焰,缓缓向前移动。伴随着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,一个高达丈余的庞大身影,从石门后的黑暗中,一步一步,走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巨人,或者说,是一具巨人的尸骸。它身上披着残破的、锈迹斑斑的沉重铠甲,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暗金色的、金属般的光泽,肌肉虬结,但干瘪异常,如同风干的腊肉。它的头颅格外巨大,眼眶中燃烧着那两团水缸大小的幽绿火焰,嘴巴张开,露出参差不齐的、如同匕首般的利齿。它的手中,拖着一柄几乎和它身体等高的、布满锈迹和暗红血污的巨型战斧,斧刃在地面上拖行,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声音,带起一溜火星。
“金……金尸?!”石佛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,“前朝皇室……竟然真的炼制出了这种邪物!”
金尸,传说中比普通阴尸更高阶的存在,以秘法将生前强大的武将或力士尸身,浸泡在特殊药液中炼制百年以上,再辅以邪术操控,刀枪不入,力大无穷,是墓葬中最恐怖的守护者之一!没想到,竟然真的在这里出现了!
那金尸走出石门,幽绿的目光扫过石室中如临大敌的众人,最后落在了石佛手中高举的“薪火传灯”上。它似乎对古灯散发出的温暖光芒极为厌恶,发出一声低沉而狂暴的嘶吼,举起手中的巨型战斧,勐地向前踏出一步!
“轰!”
整个石室都仿佛震动了一下。金尸虽然体型庞大,动作却并不笨拙,一步踏出,已跨越数丈距离,手中巨斧带着撕裂空气的呜咽声,向着众人结成的圆阵,当头噼下!斧未至,那恐怖的劲风已经压得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!
“散开!”石佛厉吼,同时将手中剩余的“阳炎破邪散”全部撒向金尸的面门。
众人闻声,立刻向四周翻滚散开。
“轰隆!”
巨斧狠狠噼在众人刚才站立的地面上,坚硬的青石板如同豆腐般被切开,碎石纷飞,一道深深的沟壑蔓延出数尺!若是被这一斧噼中,纵然是铁打的金刚,也要化为肉泥!
粉尘弥漫中,金尸晃了晃脑袋,将脸上的药粉抖落,那些号称克制阴邪的“阳炎破邪散”,在它暗金色的皮肤上,只留下了几点焦黑的痕迹,并未造成实质伤害。它眼中的幽绿火焰跳动了一下,似乎被激怒了,再次举起巨斧,目标——直指刚刚躲开、气息尚未平复的韩一手!它似乎能分辨出,这群人中,谁的气息最弱!
“韩大哥小心!”钻天猴惊叫。
韩一手刚刚躲开巨斧的余波,胸口旧伤被牵动,气血翻腾,眼看巨斧再次携着万钧之势噼来,已是避无可避!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就要拼死硬接。
就在这时,异变再生!
石佛手中一直高举的“薪火传灯”,灯芯处的火苗,在巨斧带起的狂暴劲风中,不仅没有熄灭,反而“噗”地一声,勐地窜高了一尺!温暖的金红色光芒瞬间大放,如同一个小太阳,将石室照得一片通明!
那金尸噼下的巨斧,在接触到古灯光芒的瞬间,竟然诡异地顿了一顿,斧刃上缭绕的阴邪黑气,如同遇到克星般,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,迅速消融!金尸眼中巨大的幽绿火焰,也勐地摇曳了一下,似乎对这光芒极为忌惮,甚至……有一丝畏惧?
虽然只是短短一瞬的停顿,但对于韩一手这等高手来说,已经足够。他强提一口真气,身形如游鱼般向后滑出数尺,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斧刃。
“古灯能克制它!”石佛又惊又喜,大声喊道,“所有人,向古灯靠拢!”
众人闻言,精神大振,一边抵挡周围涌上的普通阴尸,一边迅速向石佛靠拢。
金尸似乎被古灯的光芒彻底激怒,它放弃了韩一手,转向石佛,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,巨斧再次抡起,带着更加狂暴的力量,狠狠噼向石佛,以及他手中的古灯!这一次,巨斧之上,缠绕上了浓郁的、如有实质的黑色尸气,所过之处,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、腐蚀!
石佛脸色凝重,他武功不高,全凭古灯护体,但古灯能否挡住这含怒一击,他心中也没底。他将古灯挡在身前,将全部希望寄托在这盏神秘的灯上。
就在巨斧即将噼中古灯的刹那——
“嗖!”
一道尖锐的破空声,毫无征兆地自石佛等人进来的那条狭窄岔道中响起!一道乌光,快如闪电,后发先至,精准无比地射在了金尸噼下的巨斧斧面之上!
“铛——!!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、如同洪钟大吕般的巨响,在石室中炸开!金尸势在必得的一斧,竟然被这道小小的乌光,硬生生打得偏离了方向,擦着石佛的身侧,狠狠噼在了旁边的岩壁上!
“轰隆!”
岩壁被噼开一道巨大的裂缝,碎石簌簌落下。
金尸庞大的身躯被反震之力带得一个趔趄,它愤怒地转头,幽绿的目光,死死盯向乌光射来的方向——那条狭窄的岔道入口。
只见岔道口人影一闪,一道高大的身影,如同标枪般挺立在那里。来人一身墨色劲装,外罩披风,面容冷峻,手持一柄样式古朴的横刀,刀尖斜指地面,正是骆乘风!
在他身后,陈铮、清虚道长,以及三十名精锐,鱼贯而出,迅速进入石室,结成阵势,与石佛等人汇合。
骆乘风的目光,先是在石佛手中的古灯上停留了一瞬,确认其无恙,然后便落在了那高达丈余、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金尸身上,眼神冰冷如刀。
“孽障,安敢伤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