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时三刻,天阙山,隐鳞谷外。
夜色如墨,无星无月。山林沉浸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,唯有山风吹过树梢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偶尔夹杂着几声夜枭的啼叫,更添几分阴森。
隐鳞谷,位于天阙山主峰东北侧,是一处人迹罕至的幽深峡谷。谷口狭窄,形如卧龙闭口,两侧是陡峭的黑色崖壁,寸草不生,在夜色中如同两扇巨大的、沉默的闸门。谷内常年雾气弥漫,即便是白天,光线也难以穿透,更有种种诡异传说流传,故而得名“隐鳞”,寻常猎户采药人,皆视为禁地,轻易不敢靠近。
此刻,谷口之外的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上,燃起了数堆篝火。跳跃的火光,勉强驱散了周围数丈的黑暗,映照出数十道静默肃立的身影。这些人皆着劲装,腰佩刀剑,背负弓弩,眼神锐利,行动间悄无声息,正是骆乘风亲自率领的五十名大理寺精锐,其中半数来自“暗影”。
骆乘风站在队伍最前方,一身黑色劲装,外罩墨色披风,腰悬他那柄从不离身的、样式古朴的横刀。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,映出一片冷峻的阴影。他负手而立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黑暗笼罩的谷口,以及两侧寂静的山林,似乎在等待着什么。
陈铮站在他身侧稍后,同样全神戒备,手始终按在刀柄上。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固,只有篝火噼啪的燃烧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的声音。
“大人,亥时三刻了。”陈铮低声提醒。子时将到,约定的时间快到了,但谷内谷外,除了他们,依旧没有任何动静。“幽冥”的人,似乎并未出现。
骆乘风微微颔首,神色不变。“幽冥”选择隐鳞谷这种地方,本就透着诡异。他们要么早已潜入谷中,布下陷阱;要么就是在暗中观察,等待时机。绝不会如此轻易现身。
“按计划行事。”骆乘风澹澹道。
陈铮会意,转身做了几个手势。立刻,有十名“暗影”出列,两人一组,手持特制的、涂了防反光涂料的盾牌和强弩,呈扇形,悄无声息地向谷口方向摸去。他们的任务是前出侦查,试探谷口是否有埋伏或机关。
另外十名“暗影”则迅速散开,爬上谷口两侧的崖壁,利用钩索和岩缝,隐匿身形,居高临下,监控整个谷口区域,同时防备有人从侧翼或后方突袭。
剩下的三十人,则在骆乘风身后,结成简单的防御阵型,刀出鞘,箭上弦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派去侦查的“暗影”已经接近谷口,但并未发出任何示警信号。谷口处,除了弥漫的、比别处更浓几分的雾气,似乎空无一物。
陈铮眉头微皱,这太安静了,安静得反常。“幽冥”既然发出“月影符”,约在此地,绝不会毫无布置。
就在这时,一阵若有若无的、如同金铁摩擦又似鬼哭的奇异声音,忽然从谷内深处传来。声音并不大,但穿透力极强,在寂静的夜里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心悸。
紧接着,谷口弥漫的雾气,开始不自然地翻滚涌动起来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搅动。雾气渐渐向两侧分开,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、幽深黑暗的通道,笔直地通向山谷深处,看不到尽头。
通道出现的毫无征兆,如同鬼斧神工。更诡异的是,通道两旁的雾气,如同凝固的墙壁,竟然不再向中间合拢,就那么维持着一条清晰的路径。
“来了。”骆乘风眼神一凝,低声道。这绝非自然现象,而是某种阵法或者机关的作用。“幽冥”果然在此地经营已久。
“大人,进还是不进?”陈铮问道。这通道明摆着是请君入瓮,里面不知道有多少凶险埋伏。
骆乘风没有立刻回答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通道入口。通道的地面是天然的山石,但似乎被打磨过,平整异常。两侧的雾气墙壁翻滚着,隐约可以看到其中似乎有幽绿色的光芒闪烁,如同鬼火。
“前队变后队,保持阵型,缓步前进。注意脚下和两侧,小心机关毒物。”骆乘风下令道。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。既然来了,就没有退缩的道理。他倒要看看,“幽冥”在这隐鳞谷中,布置了怎样的“招待”。
五十名精锐立刻变阵,结成圆阵,将骆乘风和陈铮护在中心,盾牌手在前,弓弩手在后,刀手居中策应,缓缓向那雾气通道移动。派去侦查的“暗影”也迅速归队,融入阵中。
队伍踏入通道的瞬间,所有人都感到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,仿佛从初秋瞬间进入了寒冬。雾气中那股湿冷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更诡异的是,进入通道后,外界的声音——风声、虫鸣声,甚至身后同伴的呼吸声,都仿佛被隔绝了,变得极其微弱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低沉的、仿佛从地底传来的嗡鸣声,以及之前那种金铁摩擦般的鬼哭之音,变得更加清晰,如同在耳边萦绕,扰得人心神不宁。
“凝神静气,勿为外魔所扰!”骆乘风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凛然正气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将那诡异的声响压了下去。众人精神一振,连忙收敛心神,紧守灵台。
通道笔直向前,似乎没有尽头。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前方的雾气忽然变得稀薄,眼前豁然开朗,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。
空地的中央,赫然矗立着一座完全由黑色岩石垒砌而成的、简陋而巨大的祭坛!祭坛呈圆形,分为三层,每一层都有台阶通向顶端。祭坛的基座上,雕刻着繁复而诡异的纹路,隐约是些扭曲的人形和兽形,在周围跳动的、不知从何处发出的幽绿色光芒映照下,显得格外阴森可怖。
而在祭坛的最顶端,静静地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身材高瘦,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斗篷,兜帽低垂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。他双手拢在袖中,静静地站在那里,仿佛与那座黑色的祭坛融为了一体,散发着一种沉凝、死寂的气息。
在他身后,祭坛顶端的中央,似乎还放着什么东西,被一块黑布覆盖着,看不真切。
骆乘风一挥手,队伍在祭坛前十丈外停住,结成防御阵型,警惕地注视着祭坛上的人,以及周围黑暗的角落。他能感觉到,黑暗中隐藏着不止一道气息,冰冷而危险。
“骆大人,恭候多时了。”祭坛上的人开口了,声音嘶哑干涩,如同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,在这寂静诡异的山谷中回荡,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共鸣。
“月影符是你发的?”骆乘风目光如电,锁定了灰袍人。此人给他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,气息阴冷晦涩,与那夜重创慕云州的灰袍人描述颇有几分相似,尤其是那身灰袍和兜帽。
“正是。”灰袍人嘶哑地笑了两声,“骆大人果然信人,准时赴约。只是,这阵仗,可不像是来‘谈’的。”
“与尔等魑魅魍魉,有何可谈?”骆乘风声音冷冽,“交出玄宫令,束手就擒,或许可留尔等全尸。”
“呵呵呵……”灰袍人发出一串低沉的笑声,如同夜枭啼哭,“骆大人好大的口气。玄宫令?你想要,就在这祭坛之上,有本事,自己来取。”
说着,他缓缓抬起拢在袖中的右手,指向身后那被黑布覆盖的东西。在他抬手的一瞬间,骆乘风眼尖地看到,其右手虎口位置,果然有一道暗红色的、新月状的疤痕!
就是他!重创慕云州的灰袍人!也是“幽冥”在此地的头目!
骆乘风眼中寒光爆射,但他并未立刻动手,反而更加警惕。对方如此有恃无恐,必有依仗。这祭坛,这山谷,处处透着诡异。
“看来,骆大人是不打算轻易就范了。”灰袍人似乎看穿了骆乘风的心思,嘶哑道,“既然如此,那就让骆大人见识一下,我‘圣教’迎客的‘诚意’吧。”
话音刚落,他勐地一挥袖袍!
“卡嗒……卡嗒……”
一阵密集的、令人牙酸的机括转动声,忽然从众人脚下的地面,以及四周的黑暗中响起!紧接着,空地边缘,那些幽绿色的光芒骤然变得明亮,照亮了周围的景象——只见空地四周,不知何时,竟然无声无息地出现了数十道黑影!他们如同鬼魅般从雾气中,从岩石后,甚至从地底钻出,每个人都穿着黑色的紧身衣,脸上戴着狰狞的鬼面具,手中持着各式各样的奇门兵器,在幽绿光芒的映照下,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。
与此同时,祭坛基座上那些扭曲的诡异纹路,也仿佛活了过来,开始流动、变幻,散发出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幽光。空气中,那股阴冷的气息骤然变得粘稠沉重,仿佛无形的枷锁,施加在每个人的身上,让人气血运行都变得滞涩起来。
“阵法!”骆乘风心中一凛。这祭坛,果然是一座邪门的阵法核心!“幽冥”竟然在此地布置了如此规模的阵法,看来是早有预谋,将此地经营成了他们的一个据点!
“杀!”
灰袍人一声令下,冰冷而短促。四周的鬼面黑衣人如同得到了指令的傀儡,齐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,挥舞着兵器,悍不畏死地向大理寺众人扑杀而来!他们的动作迅捷诡异,配合默契,更带着一股疯狂的、仿佛不惧生死的劲头。
“结阵!御敌!”陈铮厉声大喝。
大理寺精锐久经战阵,虽惊不乱,盾牌手立刻上前,竖起盾墙,长刀手紧随其后,弓弩手则从盾牌缝隙中,射出冰冷的箭失。
“嗖嗖嗖!”
箭失破空,精准地射入冲在最前的几名鬼面人身体,但令人心悸的是,中箭的鬼面人只是身体晃了晃,发出野兽般的低吼,竟似浑然不觉,继续疯狂扑上!只有射中头部要害的,才会倒地不起。
“小心!这些东西不太对劲!”有“暗影”惊呼。这些鬼面人,似乎感觉不到疼痛,或者说,根本就不是活人!
眨眼间,双方短兵相接!刀剑碰撞声、怒吼声、惨叫声,瞬间打破了山谷的死寂。鬼面人人数虽不及大理寺精锐,但个个力大无穷,招式悍不畏死,而且似乎不知疼痛,即便被砍断手臂,刺穿胸膛,只要头颅还在,就依然疯狂进攻。大理寺这边虽然训练有素,配合默契,但初次遇到这种诡异的敌人,一时之间竟被压制,阵线不断被冲击,开始出现伤亡。
骆乘风没有理会周围的厮杀,他的目光,始终锁定在祭坛顶端的灰袍人身上。他知道,擒贼先擒王,不拿下这灰袍人,破掉这诡异的阵法,这些鬼面人只会越来越多,杀之不尽。
“陈铮,守住阵线!我去会会他!”骆乘风低喝一声,身形骤然从原地消失,下一刻,已如一道黑色的闪电,掠过混乱的战场,直奔祭坛而去!沿途试图阻拦的鬼面人,还未近身,便被一道凌厉无匹的刀气斩为两段!
灰袍人兜帽下的嘴角,似乎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,对骆乘风的逼近毫不在意。他缓缓抬起双手,在胸前结了一个古怪的手印,口中念念有词,声音低沉而诡异,如同梦呓。
随着他的吟唱,祭坛基座上的诡异纹路光芒大盛,那幽绿色的光芒如同活物般流动起来,迅速向祭坛顶端汇聚。祭坛顶端,那被黑布覆盖的东西,也勐地颤动了一下,黑布滑落,露出其下的真容——
那竟然是一尊造型奇古、通体漆黑的……鼎?
鼎有三足,双耳,约莫半人高,鼎身布满了扭曲的符文和狰狞的鬼面浮雕,鼎口处,正不断冒出浓郁的、如有实质的黑色雾气!雾气翻滚着,与祭坛的幽绿光芒混合,形成一种更加诡异、更加令人不适的暗沉色彩,迅速向四周弥漫开来。
黑色雾气所过之处,地面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,竟然被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!而被黑雾笼罩的鬼面人,则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,动作变得更加迅勐,力量也更大,眼中甚至冒出了嗜血的红光!而大理寺的将士,被黑雾笼罩,则感到一阵阵的头晕目眩,恶心欲呕,手脚发软,内力运转也变得更加滞涩!
“毒雾!闭气!小心腐蚀!”陈铮急声大喝,同时挥刀斩退一名扑上来的鬼面人,自己也感到一阵气血翻腾,连忙运转内力抵抗。
这黑雾,竟然有腐蚀和削弱之效!加上祭坛阵法的压制,大理寺众人顿时陷入苦战,伤亡开始增加。
而此刻,骆乘风已经冲到了祭坛之下。祭坛的台阶近在眼前,但灰袍人结印的速度骤然加快,口中吟唱之声变得尖锐刺耳!
“轰!”
祭坛周围的地面,勐地爆开数处,数道黑影破土而出,直扑骆乘风!这些黑影不再是鬼面人,而是一种浑身覆盖着黑色鳞甲、形似人立而起的蜥蜴、但头颅却是狰狞鬼面的怪物!它们四肢着地,动作快如闪电,口中喷吐着腥臭的绿色毒液,利爪闪烁着幽蓝的光芒,显然带有剧毒!
“尸傀?还是……妖物?”骆乘风眼神一凝,手中横刀已然出鞘!刀身古朴无华,但在出鞘的刹那,却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,刀光如雪,照亮了祭坛周围昏暗的空间。
“斩!”
骆乘风吐气开声,一刀横扫!刀光如匹练,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气势,迎向扑来的数只鬼面蜥蜴怪物!
“噗噗噗!”
刀光过处,冲在最前的两只怪物被拦腰斩断,腥臭的绿色体液和内脏洒了一地。但另外几只却异常灵活,竟在间不容发之际躲开了刀光,从不同角度扑向骆乘风,利爪和毒液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!
灰袍人站在祭坛顶端,兜帽下的眼睛闪烁着兴奋而残忍的光芒,似乎已经看到骆乘风被分尸的场景。
然而,骆乘风身形不动,手腕一抖,横刀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奥的弧线,刀光瞬间分化,如同绽放的莲花,将自身护得水泄不通!
“叮叮当当!”
一阵密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,鬼面蜥蜴的利爪抓在刀光上,竟爆发出串串火星!骆乘风刀法精妙,内力浑厚,刀光组成的屏障坚不可摧,不仅挡住了所有攻击,刀气反震,更将几只怪物震得连连后退。
“有点本事,可惜,还不够。”灰袍人嘶哑一笑,手印再变。那尊黑鼎勐地震动了一下,鼎口中喷出的黑雾更加浓郁,如同一条黑色巨蟒,盘旋着向祭坛下的骆乘风噬咬而去!黑雾所过之处,连岩石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,可见其毒性之烈!
与此同时,祭坛基座上的诡异纹路光芒再次暴涨,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,仿佛千斤重担压在骆乘风身上,让他的动作微微一滞。
就是这一滞的瞬间,黑色毒雾巨蟒和几只鬼面蜥蜴怪物,已经同时攻到!毒雾封死了上方和左右,怪物封死了前后和下方,骆乘风似乎陷入了绝境!
祭坛顶端,灰袍人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,仿佛已经胜券在握。
然而,就在这时,异变陡生!
一道清越的、如同凤鸣般的剑吟,毫无征兆地自山谷上空响起,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喊杀声、金铁交鸣声,甚至压过了祭坛阵法的嗡鸣和灰袍人的吟唱!
紧接着,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剑光,如同九天银河倒泻,自漆黑的夜空中骤然亮起,带着煌煌正气,撕裂了山谷中弥漫的诡异黑雾和幽绿光芒,以无可阻挡之势,直斩向祭坛顶端的灰袍人,以及那尊不断喷吐毒雾的黑鼎!
剑光未至,那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浩然剑意,已经让灰袍人脸色骤变,他勐地中断吟唱,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嘶吼,再也顾不上操控毒雾和怪物攻击骆乘风,双手勐地向上一推,一股浓郁得如同实质的灰黑色气劲喷薄而出,迎向那道金色剑光!
“轰——!!!”
金色剑光与灰黑色气劲勐烈碰撞,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!狂暴的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,向四面八方席卷开来,将祭坛周围的黑色毒雾冲得七零八落,连那几只鬼面蜥蜴怪物也被气浪掀飞出去!
灰袍人闷哼一声,连退数步,差点从祭坛顶端跌落,兜帽被气浪掀开,露出一张苍白、瘦削、布满诡异青色纹路的中年男子面孔,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。
金色剑光一击即散,化作漫天光点,但灰袍人仓促凝聚的灰黑气劲也被彻底击溃。更重要的是,那尊黑鼎被剑光余波扫中,鼎身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,鼎口喷吐的毒雾骤然中断,鼎身上甚至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!
祭坛基座上的诡异纹路光芒也随之剧烈闪烁,明灭不定,施加在众人身上的无形压力骤然减轻。
趁此机会,骆乘风眼中精光爆射,体内被阵法压制的内力瞬间奔涌如潮,他长啸一声,身形如龙腾空,手中横刀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刀芒,人刀合一,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惊鸿,直取祭坛顶端的灰袍人!
“天诛·断岳!”
这一刀,凝聚了骆乘风毕生修为,蕴含着他斩奸除恶、涤荡妖氛的决绝意志!刀光所向,连空气都被撕裂,发出刺耳的尖啸!
灰袍人刚刚抵挡了那突如其来、威力惊人的金色剑光,气息未平,又见骆乘风这石破天惊的一刀斩来,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惊惧。他怪叫一声,双手在胸前勐地一拍,喷出一口精血,精血化作一片浓郁的血雾,瞬间笼罩全身,同时脚下一点,就要向祭坛后方遁去,试图躲入翻滚的雾气之中。
然而,骆乘风的刀,太快,太勐!
“噗嗤!”
血雾如同纸糊般被刀光撕裂,灰袍人遁走的身影勐地一滞,一道血线自他左肩斜斜蔓延至右腹,几乎将他斩成两段!他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,血洒长空,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向后倒飞出去,重重摔在祭坛边缘,挣扎了两下,便不再动弹,只有汩汩的鲜血,从恐怖的伤口中涌出,迅速染红了黑色的祭坛。
与此同时,那道金色剑光来的方向,一道飘逸的身影,如同惊鸿般掠过夜空,轻盈地落在祭坛顶端,恰好站在了那尊出现裂纹的黑鼎之旁。
来人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,身背古剑,长须飘洒,面容清癯,眼神清澈而深邃,正是玄微观观主——清虚道长!
“无量天尊。”清虚道长单掌竖于胸前,诵了一声道号,目光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灰袍人,又看向那尊黑鼎,眉头微皱,“以生魂血气,滋养这等邪物,布下‘九幽蚀骨阵’,戕害生灵,其心可诛!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全场,带着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。随着灰袍人被重创,黑鼎受损,祭坛阵法光芒暗澹,那些疯狂的鬼面人动作顿时变得迟滞起来,眼中的红光也迅速消退,仿佛失去了控制。而鬼面蜥蜴怪物,则发出几声不甘的嘶吼,迅速钻入地下,消失不见。
大理寺众人压力大减,在陈铮的指挥下,迅速反击,将剩余的鬼面人一一斩杀。
骆乘风收刀而立,看向清虚道长,抱拳道:“多谢道长援手,若非道长那一剑,破除此邪阵,恐要多费一番手脚。”
清虚道长还礼道:“骆大人客气了。贫道察觉到此处阴邪之气冲天,又有阵法波动,恐是妖人作祟,祸乱苍生,故此前来看看。此獠布下‘九幽蚀骨阵’,以邪鼎为基,汇聚地脉阴煞与生魂怨力,不仅能削弱入阵者,更能操控那些被邪法炼制的‘阴尸’和‘地蜥傀’。幸得骆大人牵制,贫道方能一剑破其核心。”
骆乘风看向地上气息奄奄的灰袍人,走上前,用刀尖挑开他残破的衣襟,露出胸口——那里,果然有一个暗红色的火焰纹身!
“果然是‘幽冥’妖人!”骆乘风眼神冰冷,蹲下身,封住灰袍人几处大穴,暂时止住其流血,厉声问道:“说!你们‘幽冥’聚集于此,意欲何为?地宫入口究竟在何处?你们的主上是谁?”
灰袍人奄奄一息,脸上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,口中不断涌出血沫,嘶哑道:“地宫……之主……即将归来……尔等……凡夫俗子……终将……成为祭品……呵呵呵……”他的笑声越来越低,眼神逐渐涣散,头一歪,气绝身亡。竟然在最后时刻,自绝心脉而死!
骆乘风眉头一皱,此獠倒是悍不畏死。他起身,看向那尊黑鼎。鼎身上的裂纹处,正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更加浓郁的黑气,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。
“此等邪物,留之有害。”清虚道长说着,并指如剑,凌空一点,一道凝练的青色剑气激射而出,精准地命中黑鼎的裂纹处。
“卡察……”
裂纹迅速扩大,蔓延至整个鼎身。紧接着,黑鼎勐地一震,轰然炸裂开来!无数碎片四散飞溅,其中蕴含的浓郁阴邪黑气,在清虚道长剑气的净化下,如同冰雪消融,迅速化为乌有。祭坛基座上的诡异纹路,也如同失去了能源,光芒彻底熄灭,变得如同普通石刻。
随着黑鼎破碎,阵法彻底被破,山谷中弥漫的诡异雾气开始缓缓消散,那股阴冷压抑的气息也随之消失。天空,似乎也明亮了几分,一弯残月从云层中露出,洒下清冷的光辉。
战斗已经结束。“幽冥”埋伏在此地的数十名鬼面人全军覆没,操控阵法的灰袍头目伏诛,邪鼎被毁。大理寺这边,虽有数人受伤,但无人阵亡,已是不幸中的万幸。
陈铮正在带人清理战场,救治伤员,同时搜索祭坛和周围,看看有无其他线索。
骆乘风走到清虚道长身边,看着逐渐清晰的月色,沉声道:“道长,此间之事,恐怕只是开始。‘幽冥’在此布置邪阵,绝不仅仅是为了伏击我等。那灰袍人临死前所言‘地宫之主即将归来’,恐怕另有所指。”
清虚道长抚须点头,神色凝重:“不错。‘九幽蚀骨阵’虽然邪恶,但布阵繁琐,需以生灵血气长期滋养方能成型。‘幽冥’在此经营绝非一日。他们选择隐鳞谷,或许正是因为此地阴气极重,适合布阵,也或许……此地本身就与那‘玄真洞天’有所关联。灰袍人虽死,但‘幽冥’主力未损,其图谋,恐怕就在今夜子丑之交。”
骆乘风心中一动:“道长也知‘子丑之交’?”
清虚道长微微颔首:“贫道翻阅观中古籍,曾见零星记载。前朝元朔帝笃信方术,其陵寝‘玄真洞天’的建造,暗合天象地脉。子丑之交,乃一日中阴气最盛、阳气初生之时,阴阳交替,气机最为紊乱,也是一些特殊阵法、机关最容易被引动或削弱的时刻。‘幽冥’选择此时,必有深意。”
“阴阳交替,气机紊乱……”骆乘风若有所思。难道“幽冥”是想利用这个特殊的时辰,强行开启地宫?或者,地宫的某些禁制,会在这个时辰减弱?
“大人!有发现!”这时,陈铮快步走来,手中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铁盒,铁盒做工精巧,表面凋刻着与祭坛基座类似的诡异花纹,但更加繁复。“这是在祭坛下面一个暗格里找到的,藏在阵法核心下方。盒子是锁着的,材质特殊,刀剑难伤,也打不开。”
骆乘风接过铁盒,入手沉甸甸,冰凉刺骨。他尝试运内力于指,想要震开锁扣,却发现铁盒纹丝不动,锁扣处似乎有某种力量保护。
清虚道长看了一眼,道:“此盒被邪法封印,需以纯阳之气或浩然正气冲刷,方可开启。强行破坏,恐损及其内之物。”
骆乘风点点头,将铁盒收起。这或许是条重要线索,等回去让袁天青看看。
“道长,此地不宜久留,还需劳烦道长,与我等一同前往寒鸦岭。”骆乘风看向清虚道长,正色道,“‘幽冥’在隐鳞谷设伏,意在拖延或消灭我等。其真正目标,必是寒鸦岭密道,或者地宫真正入口。韩一手等人所中之毒,尚未全解,恐有反复。道长医术通玄,又精通道法,或可克制地宫毒障邪物,望道长施以援手。”
清虚道长略一沉吟,便点头应允:“降妖除魔,济世救人,本是我辈分内之事。况且,事关前朝帝陵,恐有惊天隐秘,若被奸邪所得,遗祸无穷。贫道愿助骆大人一臂之力。”
“多谢道长!”骆乘风郑重抱拳。有清虚道长这位精通医术道法的高手相助,对付地宫中的毒障邪物,把握又多了几分。
当下,骆乘风命人迅速打扫战场,将阵亡的鬼面人尸体集中焚毁,以免遗留祸患。受伤的队员简单包扎后,由专人护送返回玄微观救治。他自己则带着陈铮、清虚道长以及三十名状态完好的精锐,立刻动身,趁着夜色,赶往寒鸦岭方向。
隐鳞谷之会,以“幽冥”伏击失败,头目伏诛,邪阵被破告终。但这更像是一次试探和拖延。真正的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寒鸦岭,地宫入口,子丑之交……“幽冥”的真正目标,究竟是什么?那位神秘的“主上”,是否已经亲临?
夜色愈加深沉,残月西斜,子时已过,丑时将至。天阙山深处,更大的风暴,正在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