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陆天成带着一页旧簿来到西巷。纸比夹层草纸厚,边上穿着拆过的蓝线,右上角有一块缺口方印。陆野没让他进灶房,两人就在院中石桌旁坐下。
湿被还晾在头顶。风一吹,水沿被角滴下来,在桌边砸出一个个深色圆点。
陆天成把旧簿推过来。
这是他父亲手里的猎队领肉簿。每月猎队上缴、修弓、伤药和分肉都另记一页,不走普通户册。冬月初二那一行写得清楚:肉库出三十斤,家中实收二十七斤。
前一个数来自陆家总账,后一个数是家中管事收袋后补的。
陆野问那三斤去了哪。陆天成给的答案很短:没到他家。
陆天成说完,又从旧簿下取出一小块印泥纸。父亲那枚缺角私印平日并不随身带,每逢猎队月结,肉库帮工拿着领肉册到主支各户代办,私印会提前放在东院账房。月底盖完再还。
夹层纸上的印是真的。盖印的人却未必是他父亲。
陆天成午前已经问过。父亲知道家中只收二十七斤,以为三斤照旧扣作猎队公用伤药;可猎队自己的伤药页没有这笔,弓料和牛料也都另扣。三十斤从族库账上出了,家中实收二十七,两个账口之间空了三斤。
陆天成不是只问了一句便来。他先找家中管事核过袋数,又问了初二抬肉的两个人。两人都记得一大一小两只袋子,却为小袋压在上面还是挂在杠尾争了起来。事隔多日,谁也说不清袋子当时究竟多沉。家中实收页上的二十七斤,反而成了唯一没变过的数。
他从原簿照抄一张对照页,父亲亲手在页尾写了“未准伤药扣三斤”,再盖一次缺角私印。新旧两枚印并排,缺口方向相同。这张纸连同原簿一起封存,成了陆天成亲手送来的对照证据。
父亲没有因自己也少肉便说主支和伤退户一样。他家少三斤,饭桌上照样有肉,陆天成的淬体散也没有断。这个差别陆天成没有遮。他带这页来,只证明陆洪的手不只伸向最弱的一边,也敢借主支长期代办的私印填账。
若不是那张暗账从秤台里掉出来,家中那本二十七斤的簿只会被当成正常实收,族库的三十也会一直算作足出。两本账各自都平,亏空只躲在两扇门之间。
他把对应两行都用指甲划给陆野看。
陆天成的指甲停在两行中间。三斤不在猎队伤药页,也没进家中实收页。
陆野右拳包布已经拆掉,结起的薄痂碰到纸边会疼。他只用指腹压住页角,没有把旧簿往自己这边收。新抄的对照页暂由陆天成带着,原簿仍在其父手里,至少今晚不会回到肉库。
陆长山坐在门边削一截旧箭杆。父子两人说账时,他没有插话。陆天成来之前,他把自己的药铺收条都收回了木盒。陆家主支的猎队账与伤退户冬肉不是一回事,不能因为都少三斤就混成一笔。
陆天成也没混。
他承认暗账需要审,公秤复称过的两袋短肉也必须补。陆洪是否私卖、还有谁在账上签过字,要查正册和仓存才能定。他甚至带来一张东院空房单:两间房刚添过炭,铺盖已经摆好,旧猎户可暂住,族老分开问过后再回家。
“街上的秤先停。”陆天成说,“木匣、抄页、人,都进东院。三日内给结果。”
陆野抬眼看他。
院墙外有人在收晒干的兽皮,木杆相撞,声音隔一阵传来一次。陆天成说的三日不算拖得太久。族老真肯开仓核册,查得也会比一群人在街上称空袋快。
问题在那张空房单。
东院平时招待外来的猎队,院门一关,吃住都由陆家安排。旧猎户分开住进去以后,谁先被问、谁能见到哪张纸、晚上能不能回家拿旧签,都不由自己。
陆野没有只看房单。他让陆天成带他去看房。
从西巷走到东院要穿过半个青石镇。陆天成走得快,出了巷口才发现陆野没有跟上,便把脚步压慢。陆野的左臂贴在胸前,右拳也不能握紧。一路有人认出公秤前的两人,话声会短暂低下去,等他们走过又重新响起。
肉库侧门仍贴着封,破秤台挡在里面。正门前停了两辆空板车,没有肉筐进出。昨日还只是二斤悬税的事,到今日已经让一个肉库停了半天。门不开,等正常冬配的人也只能在寒风里排着,这便是陆天成所说的另一层代价。
东院在演武场后方,墙比普通人家高。两间空房果然扫过,炭盆、热水和棉被都齐,窗上没有铁条。若只看住处,不算苛待。
院门却只有一扇。
管事腰间挂着钥匙,门内另坐两名陆家护院。空房单背面写了夜间落锁,证人外出须由管事登记。旧猎户一旦住进来,陆野可以白日探视,晚上却不能带人离开。管事是谁提拔的,无须再问。
陆天成不是要把人送给陆洪。父亲也被少了三斤,他比上午任何时候都更想查清。可他想先把所有人放进陆家的院子,再由陆家决定怎样查、什么时候说。
陆野没有在东院门口答应。两人沿原路回到西巷,经过肉库时,排队的人已经散了,门板上多出一张“等族老核账”的白纸。再回祖屋,湿被被风吹得半干,陆长山仍在门边削那根箭杆。陆天成把旧簿、对照页和族比木牌重新放到石桌上。
“青阳宗的兽车最迟后日到镇。”陆天成把族比木牌放在旧簿旁,“开山试看的是全镇,但猎场份额看各家成绩。今日肉库账若传成陆家克扣所有猎户,宗门先减的不是陆洪的肉,是明年整个陆家的山界。”
陆野知道这不是吓唬。
青石镇三家争猎道,陆家若在宗门抵镇前闹出假账,别家一定会把话送到镇南。陆天成拿了全族最多的药和肉,想在开山试拿首名,也确实背着下一季猎场份额。
他要保的不是陆洪一个人。
陆天成的办法仍是先查实,再开门。短多少便补多少,该撤谁由族老处置;作为保证,他愿意让演武场先恢复陆野的报名资格。
最后一句落得太快。
陆野看了看那块已经刻好名字的木牌。自己的名字还只剩册上半个圈。若他答应,今晚便能拿到牌,二斤悬税也可能暂挂。三日后旧猎户能不能拿回肉,要等陆家的结果。
“我的名先不谈。”陆野没有否认起头确实是为报名,但现在公秤记录上已有另外两户的短肉。用他的名字换所有人进东院,不是同一笔账。
陆天成眉头压下来。他不喜欢话绕远,索性把条件写到空房单下面:证据全部交教习与族老,旧猎户由陆野劝进东院;族比名单今日补录陆野,复称短肉先从公仓垫付。至于陆洪,在审完前停职,不许碰账。
他连垫付从哪一仓出都写了。东二仓存的是昨日刚入的野猪肉,拨四斤半便能补两户差数,不用等肉库重新开门。陆天成做事向来先定结果,再给出能落地的路,这一次也一样。
空房单写完,他把笔递给陆野,留出一处按印。陆野没有接。右拳的痂即使能按下去,印在纸上也只代表他愿意劝人,并不能替门外那些旧猎户答应住进来。
这是一个能立即拿到东西的条件。
陆长山削箭杆的刀停了一下,又继续往下刮。他没有替儿子答。陆青禾从药铺还没回来,灶上的水烧开后顶得壶盖轻响,没人去揭。
陆野把旧簿推回陆天成面前。
账可以给族老看,公秤记录本来也不在陆野手里。人不行。
陆天成说那些旧猎户听他的。陆野摇头。那些人来问的是怎么称,不是把自己卖给了他。
陆天成盯着他。两人前日在车尾能按同一根锚绳做事,是因为狼在前面,谁该守哪一处都清楚。今日这道门该不该锁,却没有一根绳能替他们定。
“你不交人,我怎么保证证词不散?”
陆野把受伤的左臂放回膝上。
“你可以去问。”他说,“人,我交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