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坡外段最难走的不是陡坡，是陡坡过后的烂泥。
午前还硬着的黄土，被两列包铁车轮压开，底下的春水便从旧辙里冒了出来。驮兽前蹄踩下去，泥水漫过半只蹄壳，再拔出来时，帐布架跟着往左晃。
曹岳走在后面，手掌一直贴着驮架下沿。架子偏了，他才托一下；不偏，便任它晃。
秦越把驿册卷成细筒，隔一段路伸进皮扣里量一量。先前那道松扣没有再滑，短绳吃了泥，颜色倒比早晨深了许多。
陆野走在中间。
右肩不让抬高，他遇到横枝也不伸手挡，只偏头从下面过去。右边路包绑得低，水囊每走一步便碰一下腰骨。声音不大，走久了也烦。他在第二处背风石后停过一次，把水囊往后挪了半掌。
许桐看见了，没上手，只替他压住左边那只布袋，免得两边一起往下掉。
带子重新穿过扣眼，陆野用左手扯紧。
“还磨肩？”许桐问。
“磨腰。”
这便算完了。
前头的裴烈已跟着梁岳绕过一辆陷轮的货车。货主请了两名脚夫挖泥，车头那面州比朱旗卷在杆上，只露出半个银边。先前过岭时那两列大车走得快，到了这段烂路，一样得停。
青阳宗的驮兽从车后绕行。没有人借着别宗困轮多看，也没人趁空抢到前面。烂泥道只容一车一兽，转过排水沟，前面还有一道盖着黑瓦的验路棚。
雁回口到了。
两道石岭在这里夹得更近。北坡立着巡山木楼，南坡挖成三层歇兽槽，槽边挂满洗过的缰绳。兽粪、湿草和煮豆子的味道混在一起，先把山风压了下去。
陆野上次知道雁回口，是从送往青阳宗的黑骨钉和拓样上。如今真正站在口子里，最先看见的却是两排木栏。
左栏验本地巡山牌，右栏验云州官道路册。
每一队先卸封箱，再点人，后验伤签和公粮数。车旗再亮，也只能沿木栏往前挪。方才陷轮的那支队伍后来赶上，六匹高腿驮兽站在青阳宗后面，鼻中喷出的热气落了梁岳半身。
梁岳没有回头。
轮到青阳宗，梁岳把过驿铜牌压进浅槽。驿吏解开封箱，扫过帐布、短杆和水囊，又抬头数人，笔尖停在五只弟子粮签上。
“领队自备，三正两替。”梁岳翻出调选簿背面的三道朱线、两道灰线。
验槽亮过两枚替补印，驿吏把原本空着的一格补上：明日卯初，旧篷车后半厢。前半厢载药，沿途换三次兽、验两次牌。
后面的驮兽踢响木栏。他写完才抬杆放人。
秦越在自己的薄册上记了三处驿名。曹岳牵驮兽去南坡饮水，裴烈和许桐抬封箱，陆野伸手去接下沿时，梁岳用路册敲了一下箱角。
“低手活。”
陆野收回右手，转到短杆旁边。六根短杆不重，他用左手两根一束拖到墙根，右手只在腰下扶住杆尾。木头沾过旧油，拖完以后掌心发黑，不值得另外找布擦。
验路棚后便是过夜的通铺。
铺位按路册发，不按宗门大小。青阳宗六人占了靠南墙的一列，方才那支插朱旗的队伍在隔壁院，听得见驮兽饮水，却看不见人。
南墙受过潮，最里两块铺板翘着边。秦越从门后拿来半块废砖，垫在板脚下面。砖太厚，铺板反倒往另一头翘。曹岳用靴底把砖踢断，留薄的一片进去，木板这才不响。
这活没记在路册上。
裴烈把六个人的湿鞋排到檐下，谁的鞋底朝外翻得厉害，一眼便能认出来。许桐去后院领了一盆热水，只够擦脸洗脚，不能拿来泡衣裳。驿点的柴从开春第一日便按车按人记，想多烧一锅，自己去北坡柴场买。
隔壁院很快多了一只铜壶。
朱旗车队的人花钱买了炭，又让驿卒送去一盘热肉。肉香顺瓦沟飘过来，曹岳正在拧裤脚的泥，闻见以后往那边看了一眼，继续拧自己的。
热水从后院送过来时，提壶的驿卒先在朱旗院门上挂了一枚铜环。环不取，第二壶便按第一壶的钱接着记。西边另有两支小队看见了价，也只把湿外衣撑在檐下，没有开口。
青阳宗这边的裤脚拧过仍往下滴水。曹岳把饮水槽旁换下的断缰绳捡回来，挑出没沾兽粪的一截，横系在南墙两枚旧钉之间。裴烈的外褂最重，挂上去便把绳压低。许桐又搬来那块垫床剩下的断砖，抵住墙脚，绳才没有一路滑到底。
“明早还是湿。”秦越摸了摸自己的袖口。
“湿也比拿路费烧干强。”曹岳说。
梁岳听见，没有从行费票里抽钱。他只把明早先上车的人换了次序：裴烈和许桐坐里侧，湿衣不贴篷口；陆野仍靠门，省得右肩一路撞柱。
一壶热水能换来的事，他们用一截断绳和两块破砖做了。衣裳未必全干，明早却不用六个人挤在门边重新调座。
青阳宗的过驿粮是豆饭。
一匣木签换六碗，其中五碗从州比弟子公粮里出，梁岳那碗划在执事路费下。盛饭的人没有把正选的碗添满，也没有克扣替补。木勺刮过桶底，每碗一平勺，最后剩的一层锅巴另卖。
陆野用左手端碗，坐到檐下。豆子煮得不透，嚼起来发硬，胜在热。早晨留在衣袋里的半张饼已经被走路颠碎，他把碎屑倒进饭里，一粒也没有扔。
梁岳吃得最快。车册在他膝上摊开，五人各看一遍便传下去。陆野靠厢门坐，右肩朝外；曹岳和秦越坐对面，灰线只管比场换人，不管车上哪条凳。
饭后，南坡的铜铃响了两次。第一声是饮水槽换栏，第二声是夜前封驮架。曹岳去看皮扣，秦越带着路册核封条，裴烈和许桐把明早要带上车的短包搬到门边。
陆野留在铺里清短杆铜箍。泥堵住的一只被草梗剔开，杆尾依次朝墙。他一直用左手翻杆，右臂只在腰下扶了一下。
雨到傍晚才落下来。
水从黑瓦檐口断断续续地滴，正好落在最外一双鞋边。陆野用左手把鞋塞进檐内，肩窝的钝痛在解路袋时压紧了一阵。
伤签还要盖雁回口的夜印。
药棚在歇兽槽后面，比青阳宗的药棚宽，门却更矮。来往脚夫多，肩伤、脚泡和缰绳磨口占了大半条长凳。真正发热吐血的另走里间，不同外头这些小伤混坐。
陆野排到第七个。
轮到他时，药吏先看白签，不先问第三席。三日禁重碰是第一日，右手不得举过肩，个人行装可带，沿途每天复核。
他让陆野把手掌放在木桌上，五指依次抬起，又用一根冷铜针从小指外侧滑到腕骨。知觉没有断。随后是低位推木板，力只能送到腰前，不能借肩顶。
木板动了半寸。
肩窝里的钝痛随之压紧，却没有往肘下走。
药吏在白签背面盖下雁回口小印，仍写禁碰，不减一日，也不加新药。
“明晚再验。”
陆野把伤签穿回镇山令套外。
等墨干的时候，他才看见墙上的药页。
雁回口常有人被烟草、兽粪灰和碎药粉呛到。药棚把几种外洗、敷泥和解毒粉的价牌贴在一起，贵的用黄纸，便宜的用灰纸。最下面那张纸已经卷边，写着灰盐、皂荚泥、酸叶粉三样东西。
这三样他见过。
赤泥沟里，苏晚晴曾把每一份用量和症状都记在小册上。那时三名没伤皮、没入血的轻症没有恶化；重症还是拆了标准解毒粉。
墙上这张不是原方。
第一行灰盐后面的份量被墨划掉，旁边改小了一半。第二行皂荚泥没动。第三行酸叶粉先添过一次，后来又被一条细线划去，重新写在破皮禁用的栏下。
纸角盖着青阳宗药峰的旧抄印。
旧印下面没有苏晚晴的名字，只有一道尚未填满的复核格。格子旁压着两枚新墨指印，日期都是这个月。
陆野没有伸手揭纸。
药棚里有人提着洗伤盆经过，盆沿撞了墙，药页晃了两下。最下面那行小字露出来：只收未入血轻症，样本不足，不得替代标准解毒粉。
他把这句话看完，墨也干了。
夜印落在伤签背面。
灰纸上的第三行，还留着两次改过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