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枚铜钱落进药盘，声音比首胜的铜铃轻得多。
药徒收钱，撕开一帖青布外敷药。曹岳小腿上的紫肿已经显出边，最深处在外侧，往脚踝和膝弯都没散。他把药泥抹匀，外面缠两圈布，剩下半截药绳打了个活结。
“今晚拆一次。明早还肿，就别上。”
曹岳点头。
药徒又从盘底拿出一小包止痛粉，放在九枚铜钱旁边：“另算三枚。夜里疼得睡不着再用，明早复核时得报。”
曹岳看了一眼，没有伸手：“压住疼，腿也不会快半步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
药徒把小包收回去。赛场药棚每天都有人想把伤压到听不见，再拿一张看似好看的晨签。曹岳没有花这三枚，也没因此显得更硬气。他下凳时还是让裴烈扶了一把，第一脚落地慢得很明显。
第二帖的钱没有花。梁岳把余下九枚重新穿回细绳，塞进参赛册夹层。六个人里再添一处新伤，这九枚才拿出来。
那串钱原本还能换三顿午饭，或给公架器添两次护麻。进城前听起来都算小数，到了第十九院，每一项却有自己的去处。曹岳腿上用掉一帖，剩下的人便把下一处擦伤、下一截裂麻先欠着。
秦越拿空药纸叠成小方，夹进簿里。他记的不是曹岳欠了谁九枚，而是队里还剩多少。州比打完要按六个人的路费回宗，铜钱若在这里花净，返程最后一处热食就得从公粮里省。
午饭也没加肉。
参赛册包的两顿是早晚，午间粗饼要另买。秦越用路上剩下的干粮换了半壶热水，六个人掰着冷饼吃。曹岳那份多了一小块，是裴烈把自己的饼边掰过去的。
曹岳没道谢，也没往回推。他吃完便把伤腿搁上矮凳，等午后的丁二组第二场。
陆野把青边绳浸在水碗里搓了两下。白灰散开，水很快浑了，曹岳掌心留下的汗味却没全洗掉。他没有继续搓，拧干后搭在窗沿。绳子只分正选和替补，不该替每一场胜负留颜色。
院外有人叫卖热汤，五枚一碗。香气隔着墙飘进来，裴烈去关了半扇窗。不是闻不得，是闻久了冷饼更难咽。
白石馆只歇了一个时辰。
再上断坡三台时，先前退场那名弟子换成替补，盾背棍还是三根。赤砂门的人却没拿厚器，每人一根齐肩短棍，棍头裹红麻。入台前，他们解开鞋口窄布，倒出一小撮路上带来的红砂，又重新扎紧。
断坡台面本就撒了灰。
赤砂门没有带砂上台。那只是他们平日走松地留下的习惯。
第一铃后，白石馆照旧守住高面。赤砂门三人没去撞中缝，沿两侧各走一人，中间那人反而落后。盾板往左补，他们便从右侧退；盾板回正，短棍已经点到另一块板的外沿。
他们很少把脚踩实。
前脚落在木台边，后脚只沾半掌，换向时鞋底擦起一层灰。白石馆最前的人刚把盾板转过去，眼前的人便不在原处。
半场还没过半，赤砂门一人从台侧挤过中缝。
他不打人，只用短棍朝白石馆后排脚边一点。后排本能收脚，另一名赤砂弟子立即占住空出的半层木板。三个人没有一起冲，却在两次换向后都站到了红缝附近。
陆野坐在白绳外，右肩靠着木柱。
赤砂门的快不是开脉血气突然爆发。每次换向之前，他们都会先把前脚收回半寸，鞋底不吃满力，身子就不必从一次死踩里拔出来。
这走法在硬地上未必最快，到了撒灰木台却很省。
许桐看了一阵，把自己鞋带重新系紧。裴烈只盯中间那人。那人动得最少，却总能在另两人换边时先占住空位。
曹岳的伤腿不能久垂。他看完半场，便把腿重新放上凳子。
白石馆换到低面后试着反推。赤砂门仍不正面接盾，短棍敲板边、点手腕，脚下沿两侧滑过去。末铃前，白石馆一人追到台边，被赤砂门突然换向带出白线。
那次换向前，赤砂中央弟子只喊了一个字：“空。”
左边的人立刻缩棍，故意把半层木台让出来。白石馆弟子以为终于堵住一人，盾板追着压上去；右侧赤砂弟子却从他身后擦过，棍尾点地，把原本准备补位的第二块盾板隔在外面。
白石馆领队在场外喊停追，台上的人已经收不住。鞋跟压过白线时，他手里的盾板还朝着那个空位。
陆野听见赤砂门那声“空”，才明白他们不是三个人各自跑得快。有人负责把空处留出来，有人负责让对手相信那里能站。昨日白石馆靠板把人留在原处，赤砂门恰好相反——他们用空处把人带走。
留场又是三比二。
丁二组签添上第二道胜记：赤砂门胜一场，留三人；白石馆两负，合计留四人。
白石馆已经不能争小组第一。
他们仍把三根盾背棍逐一送回验器棚。首战退场的人把午后那名替补的护带收进同一只布袋，领队又去签两张负记。两场都输没有让这些事少一件。州比只削来年的份额，不会替他们把回去的山路也削短。
白石馆的人离开时，那个换手慢的弟子手腕已经重新裹好。他朝曹岳坐的方向看了一眼，没过来复盘。下一年若还在云州碰见，彼此认得的也许仍只是刀背和盾板。
青阳宗与赤砂门各胜一场，初十六最后一战谁赢，谁进前八。不必再算留场，也没有补一轮单人决胜。
事情变简单了，代价却没少。
夜里回第十九院，曹岳拆开药布。紫肿退了一圈，外侧仍有一块发硬。他踩地走直路没有问题，一向右蹬，伤处便像被指节顶住。
剩下的半块干肉被秦越切成六条，放进晚饭豆汤里。肉太硬，煮了一刻也没软。曹岳咬得最慢，伤的明明是腿，嘴里却像也跟着没力。吃完后，他把自己那只空碗洗了两遍，才回床边重新敷药。
陆野的右肩也没有全松。
冷敷停了一日，酸热已经散净，抬臂到肩高时还会在旧伤处绷一下。他没试刀，只将手掌按在墙上，缓慢送了两次力。第一回肩胛先浮，第二回压住了，手指都没麻。
谁也没拿这两次当赛场许可。
初十六卯初，两人一同去药棚。
药徒先看曹岳。他让曹岳沿白线横跨三步。前两步落得稳，第三步右脚往外蹬，伤腿明显慢了一下。药签上添了一行：可直走，不宜急侧推。
曹岳看完，没有马上让位。他把伤腿往外挪了半步，照赤砂门昨日的收脚方式试了一次。脚尖刚转，药泥下那块硬肿便顶住小腿，腰胯已经过去，鞋底还留在原处。
药徒拿笔杆敲了敲白线：“再试一次，我给你写今日禁上台。”
曹岳把脚收回来：“不用写。我不上。”
这句话比昨夜退掉的一圈紫肿更有用。梁岳没有替他作决定，直接把第一替补栏留空，等陆野复核完再落名。
断坡对赤砂门，恰恰少不了急侧推。
轮到陆野，药徒没有重翻旧册。昨日禁重碰已经到期，他只让陆野抬臂、按墙，再接一次包麻短棍的缓压。陆野把血气留在体内，右肩接住七成便往侧面卸，热意停在肩外，没有往肘下走。
新签写得很短。
木封团战可入。避正面重碰。疼麻即退。
这不是伤好了。
只够他在今日这座台上占一个名字。
梁岳当着六个人的面填第二战名册。裴烈、许桐照旧，第三行的墨先在曹岳名字上划过一道细线，再写回陆野。
曹岳把青边绳递来。这一回绳结已经拆松，陆野一拉便开。
“别把我赢的那场送回去。”曹岳说。
陆野把绳子系上左腕：“你先把药钱挣回来。”
断坡三台的早铃从东面响起。
赤砂门已经在候场。他们没有往台上撒自己的砂，只用鞋底把原有白灰沿两边扫开，露出两条薄滑的木面。
中间那条最硬、最直的路，反而留给了青阳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