偷猎两个字一落下，赵小刀先扑向案上的兔皮。
陆洪一掌按住皮卷，两个帮工也从秤后围来。肉库外排队的人纷纷让开，给中间腾出一块地方。赵小刀若在这里抢东西，不论猎物来路如何，先要背上一条抢扣押物的过错。
陆野把他拉住。
“去找昨夜守北门的人。”他说，“让他把看见的说清楚。”
赵小刀跑得很快。等他把值守人带回肉库，对方刚换班，棉帽都没来得及摘，脸上满是不耐烦。他只肯证明一件事：两名少年昨夜在亥时前从北门回来，背着一只开过腹的火兔。
至于猎套放在什么地方，火兔是谁套到的，他没有看见。陆野出门时还说自己只是捡废料，也没领山界印。守门人把能证明的话一口气说完，立刻撇清责任。山界印属于陆家猎道和肉库的规矩，不该算到守门人头上。
赵小刀不甘心，追着他说：“我们出门没带兔子，回来却背着兔子，这还不够？”
守门人把棉帽往下按了按：“只能证明兔子是在门外来的。黑风山那么多猎套，哪一根是你们放的，我能替你们认？”他昨夜肯放二人进门，是因为人和猎物都从山外回来；要他再替猎物来源担保，便超出了他看见的东西。
赵小刀原以为有人作证就能拿回肉，听完以后，脸上的急气变成茫然。
他跑这一趟时连早饭都没顾上，鞋帮沾满北门外的冻泥。眼下人确实找来了，能说的话却只有那几句。赵小刀张了两次嘴，最后还是退回陆野身边。再逼守门人多说一个字，只会把亲眼看见的那部分也搅混。
陆洪抓住了那处空白：“他只看见你们把兔子背回来，没看见这兔子从谁的套里出来。”
这话正好卡住了北门证言。陆野不再争兔子是谁套到的，只让人把无印猎物的规矩拿来。
帮工搬来一块油烟熏黄的木板。条款只有两条路：先封三日，等人持印认领；或者由陆家在册户担保，按上档补税，把货先拿走。前一条要等，后一条要背赔偿，两边都绕不开重量。
陆野站上矮凳，把被油污盖住的末行看完，便下了地。赵小刀还盯着“偷猎”两个字，他已经把麻袋推到秤钩下。
猎物能不能先领、日后赔谁，眼下都还隔着一道最简单的事：袋里究竟有多少肉。没有重量，补税和赔偿都能任人往高处说。陆野把木板留在原位，不再陪陆洪从第一条念到最后一条。
“先过秤。”陆野说。
木板上也写着封存须登记品类、数量和重量。陆洪无法跳过，只能让帮工拿来库里的粗麻袋。火兔皮单独卷起，绑在袋口外，不计肉重；肉块一块块装入袋中。
赵小刀亲手往里放，生怕帮工在转身时藏走一块。兔肝已经留在家里，骨架和兔头归陆野，这些分配由陆野在册旁写作同猎见证。陆洪见他们早已拆分猎物，又在账上添了一笔，为后面按整只火兔上档取税留下依据。
麻袋挂上秤钩。
几块冻肉压得袋底下坠，绳口被拉成细细一束。陆野认得其中一块腹肉，边缘有赵家刀口留下的锯齿，另两块腿肉结着昨夜没擦净的薄血。他逐块看过，确认进袋前没有少东西，才把位置让给陆洪。
还是前日称冬肉的长秤。秤绳、铁钩和木梁都没有换，砣却不是那枚铜官砣。陆洪从柜中取出一枚发黑的铁砣，挂到秤杆上，手指一点点往外拨。
陆野站在案边，看秤梁慢慢抬平。
“十一斤。”陆洪报数。
赵小刀立刻说不可能。他昨夜背过整只火兔，拆掉骨、皮和内脏后也不该只剩这些。陆洪让他报个数，他却报不出来。赵家没有能称十几斤货物的大秤，背过的感觉也不能写进账册。
“没称过便别替秤开口。”陆洪用指节敲了敲秤梁，“骨、皮、肠肚全去掉，轻多少不是靠你喊。”
陆野提起麻袋试了试。肩上的感觉也告诉他比十一斤重，但没有另一杆秤，只凭感觉报数，陆洪不会认。
袋底冻肉互相撞着，隔着粗麻布顶在他肩胛上。十一斤的货他在肉铺扛过，绝不会把肩带压出眼前这道深痕。可秤梁已经平了，黑砣也挂在刻线上。肉库里认的是木头和铁，不认一个少年肩上的旧经验。
“用官砣再称。”他说。
陆洪把秤杆放回案上：“官砣昨日送去族仓校重了。”
木案下层果然空着，墙边装备用砣的木箱也上了锁。前日那枚铜砣还在，今日正好被送走，赵小刀气得骂了一句。陆洪收起黑砣，只给两条路：按十一斤封存，或者把人和猎物一起送到族老面前。
陆野问官砣何时送走。陆洪答昨日。再问什么时候回来，他只说族仓校清自然会送。话没有漏洞，时间却巧得让人无法放心。前日陆野正用那枚砣称回三斤，今日它就离开肉库，墙上的备用箱还一起上锁。
送去族老那里并不会免掉称重，只会先让陆长山知道他们瞒着家里进山。陆野没有接这道威胁。他把木板往自己这边拉了些，确认封存条目仍在。
既然当场复称不了，就先把进去的东西写死。
赵小刀仍想抱着兔皮不放。陆野把副条空白的一面指给他看，叫他先认肉块和皮上的旧伤。两人拿不回官砣，至少能让货进库以后不被换成另一袋。赵小刀这才松手，掌心已经被冻硬的皮边勒出一道红印。
封存册写下四项：火兔肉十一斤、兔皮一张、无印待查、冬月初四亥时前由北门返镇。陆洪不肯让最后一项替猎物作证，却也删不掉守门人亲眼看见的事。
帮工用粗针收紧麻袋，把绳结压进红泥，盖下肉库方印。方印右下缺了一角。赵小刀把兔皮腹边缺口和左后腿套痕挤在副条背面，按完手印，才肯让人把货抬走。
陆野跟到冻库门边。袋子挂进木栏，红泥缺角朝外。副条能认回这批货，不能替他们把十一斤改掉。
冻库门一开，白气贴着地面涌出来。里面挂着几排无印兽肉，封泥颜色有新有旧。帮工把火兔肉挂到最外一栏，兔皮压在同一块木牌下。陆野看清位置才退出来。厚门合上时，铁栓落槽，赵小刀的目光也被一并关在了门外。
官砣何时回来，陆洪只说不知道。
今日恰好是冬市。东街公秤给商队验大宗货，棚下常年挂着铜官砣。陆洪听见“公秤”两字，翻账册的手停了一下，只说封存货不能由货主私自搬走；冬市税房肯接这桩争议，肉库才会送货。
两人带着副条赶到东街。盐袋、粗布和药篓把街口堵得只剩一条窄缝，赵小刀护着那张薄纸，几次差点被扁担刮走。公秤立在木棚下，长秤梁横过半个棚子，铜官砣就在柱边，黑沉沉地坠着。
这杆秤比肉库那杆旧秤大得多。鹿皮上去时，两个伙计一左一右托着，铜砣移过刻线，秤梁抬起又落下。管秤人报数，商户便在旁边的册上按印，没人能伸手替秤梁停住。赵小刀看了两轮，脸上的急色才松开一点。
管秤的老伙计正称一捆兽皮。他看完副条，又用指甲刮过红泥印，只告诉两人一件事：这道封签要当着肉库、货主和公秤三方的面破。肉库不来，就得由税房押货过来。
税房门前排着验皮和验药材的商户。赵小刀望了一眼队尾，脸便垮了；陆野还是站了过去。官砣就在眼前，哪怕等到天黑，也比回去守着一个十一斤强。
没等多久，税房有人出来贴告示：午后统一验无印封货，肉库、皮库和药材行各送一批到公秤。那袋火兔肉会随车过来，不必由他们单独开条。
告示刚贴稳，等在队里的商户便往前挤。陆野没有跟着抢，只把副条上的红泥缺角又看了一遍。午后货车一到，他们先认封，再认皮；认对以后，那枚铜官砣才有机会替肩膀说话。
赵小刀终于有了点喜色。陆野把副条重新折好，收入贴身衣袋。
陆洪已经知道他们要复称。午后送来的会不会还是那袋肉，只能靠封签和皮上痕迹辨认。更要紧的是，十一斤已经落进肉库册子。
午后再抬一次秤梁，肉库册上的十一斤，还压得住么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