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松根下又断了一条细根。
锚绳往土里陷了半寸,磨白的绳股一根接一根鼓起。它若自己崩断,斜后车会先撞向外侧两名护车人,没人知道狼会被压住,还是借车身翻出去。
陆天成站在窄口外,左手按住兽叉杆,右手终于落下。
割绳。
赵小刀看见了。
他也看见浅沟里的血。狼腿伤口还在往外涌,陆野袖口滴下的血少些,却离他更近。红色沿雪面凹处流到老松根旁,恰好横在他与锚绳之间。
赵小刀的第一步没有迈出去。
铁背狼咬着叉头甩动,车轴随之抬起。老松根发出一声闷裂,斜车向沟里滑了一指。陆魁和另一名护车人被推得后退,叉杆上的裂口又长了一截。
没人能替赵小刀去割。
陆天成一松叉,狼就会扑出窄口;陆魁也腾不出手。陆野在车轮后压着伤臂,离锚绳更远。这个位置是出镇前分给赵小刀的,他当时问的还是断绳赔哪一笔。
现在绳就在眼前。
赵小刀低头看自己的靴尖。血没有漫到那里,中间还隔着一尺雪。他把割绳小刀换到右手,蹲下去,没让自己再看狼头。
他想往后退也不是没有路。老松后面就是旧木道,只要绕过树,狼、车和那片血都会被挡住。以他炼体二重的脚程,独自跑回折坡也许还能追上别的猎户。
可拾骨印挂在腰间,陆野的名字压在旧册上。出门时说“听护车的”容易,真正的那一声命令已经落下。现在先跑,今后再把肉价算得清楚也没用。
先看绳。
麻绳从后轴斜拉到松根,越靠近车越高,只有贴着树根那段能在不抬身的情况下够到。他跪进雪里,左手撑地,沿绳往前爬。掌心碰到一片温热黏湿,他的胃立刻往上翻。
他停了一下,把那只手在棉袄上擦了擦,继续往前。
狼血的臊味越来越重。铁背狼每吼一声,赵小刀肩膀便跟着抖一下。他没有忽然变得不怕,只是不敢抬头。眼前只剩绳股、树皮和刀尖。
小刀横着割第一下,刃口被绷紧的麻绳弹开,划过树根。赵小刀想起方才试绳时找过的角度,把刀尖从一股白毛下挑进去,先割断最外两股。
麻绳反弹,刀背磕到他指节,立刻肿起一道红痕。他险些把刀丢进血里,五指在雪上抓了一把才重新握住。第二刀不再来回锯,只顺着已经裂开的绳股向外挑。
锚绳猛地细了一半。
后车向外一沉。
“退!”陆魁喝了一声。
两名护车人同时撤叉。陆天成抓住陆野后领,把他往内侧车轮后拖。赵小刀还伏在松根旁,听见口令便丢刀向树后滚。
最后几股麻绳在他身后崩开。
斜后车失去牵制,车尾先落进浅沟。木轮砸穿薄雪,撞上沟底冻土,整架车横着滑下去。车头被内侧凸石顶住,车身转了小半圈,正好压住窄口。
几只空筐从车上飞出来,滚过沟沿。一个搬筐人被筐角撞中背,扑进雪里,好在后车没有直接扫到人。赵小刀躲在松根后,车尾擦着树皮滑过,离他鞋底不到一掌。
等木轮停稳,他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。胸口一松,胃里的东西又往上顶,他硬咽了一次,没在这时吐出来。
铁背狼想退已来不及。
它前半身跃上沟沿,受伤后腿却被后轮擦中。狼身翻倒,腹下皮袋滚到车板旁。它仍想用前爪去勾,陆魁的兽叉从上方落下,叉住肩颈,把狼头压向雪地。
陆天成踩住另一根叉杆。两名六重武者同时发力,铁背狼仍把车身撞得一晃。它脖颈处的硬毛层层叠起,刀从上面砍,只会先滑开。
陆野已经从车轮后站起来。
左臂伤口被拖动后又渗出血,手掌握不紧。他用右手抓住插在狼腿后的旧刀,先没有拔。狼每挣一次,刀口便跟着撕动。乱拔会让刀卡在筋里,也可能把自己拽到狼嘴前。
他等陆天成把狼头向外压。
狼颈下露出一小片灰白软毛。
陆野右脚踩住狼伤腿外侧,刀柄往下压,让刀根沿原伤口退出来。铁背狼痛得全身一弓,嘴从雪里抬起半掌。陆魁的兽叉差点滑开,陆天成用膝盖抵住叉杆,重新把它压住。
旧刀终于脱出。
刀上全是热血。靠近刀尖的黑缺仍在,没有再崩大。陆野反手握刀,从狼下颌与前胸之间的软处送进去。
第一下只进了半截。
铁背狼猛地扭头,牙齿离陆野右手不过几寸。陆野没有抽刀再刺,双手也用不上。他把右肩压到刀柄后,借车轮挡住脚,整个人往前送。
刀锋穿过软肉。
狼的低吼断了。前爪在雪上刨出两道深沟,力气一点点散掉。陆魁没有立刻松叉,又压了片刻,直到狼眼不再追着人动,才示意众人退开。
一名老手拿叉尾碰了碰狼眼,又用刀尖探过颈下伤口。确认咽喉断开后,才让人把蒙眼的青角牛牵远。牛仍不肯靠近血地,前蹄在雪里打滑,赶车人费了很大劲才让它们重新站稳。
陆野拔出刀,向后坐在雪里。
断箭还挂在狼肩,两道兽叉压痕横过颈侧。崩开的锚绳埋在车轮下,只露出一截染血的绳头。陆野看了一眼,把旧刀上的血往雪里擦。
右肩压刀压得发酸,左臂更是一跳一跳疼。狼血把棉袖黏在伤口上,一动便扯皮。
赵小刀从老松后爬出来,脸上沾了一块黑泥。他先去找割绳小刀,摸到刀柄后才看向死狼。
看了一眼,他转身扶住树,吐了。
早上的炒豆和硬饼全落进雪里。吐完以后腿仍软,他却没躲远,捡回小刀,把断绳两头都收进车下。绳断了还是车队损耗,能带回去接短绳,不至于整条报废。
他再经过血地时绕了半圈,脚下仍有些虚。陆野只让他把断绳压进车下。该割的绳已经断了,死狼的血味仍让赵小刀脸色发白。
陆魁让两名老手先查周围狼迹,防止主体狼群闻声回来。其余人扶正后车。外侧木轮被撞歪,轮销也弯了,勉强还能转;车帮裂开一道缝,得少装湿骨。
狼尸同样不能丢在这里。铁背狼皮、牙和完整腿骨都值钱,尸体还可能引来原来的狼群。众人用一张旧油布裹住,四角穿绳,先吊到前车尾部。它太重,后车轮又歪了,只能等到安全骨坑再拆。
陆野那半份猎获会在回镇后一起结算。此刻狼仍是一整具带血的货,谁也不能先从上面割一根骨头塞进自己包里。
陆天成走到陆野旁边,先用水冲掉爪伤周围的血。三道口子都不深,最长一条从肘下拉到腕上,边缘翻起。铁背狼爪常踩腐肉,伤口不能只拿布一缠。
车队带的烈酒舍不得喝,清伤时倒得很足。酒落下去,陆野左臂猛地绷紧。赵小刀吐得脸色发白,仍过来按住他的肩,免得他把整条胳膊抽回去。
“别用左手。”陆天成说,“今晚再换一次药。”
陆野点头。包扎用了半卷净布,最后把破袖割掉一截,免得脏棉絮贴住伤口。左手能动,握刀却会裂开。接下来搬骨、扶车都得换右手。
狼尸被拖离浅沟时,那只皮袋终于露出来。
袋子用黄褐软皮缝成,比普通盐袋厚,口上缠的是人用细麻绳。绳结打得规整,不像被狼牙拖拽后碰巧绕上。袋面有几道咬痕,狼血从针脚处渗进去,仍盖不住一股甜腥。
正是方才贴地风送来的味道。
陆魁没让任何人徒手碰。他用油布垫着捡起皮袋,先凑近闻了一下,立刻把袋口移远。随后只挑开一小道缝。
里面装着暗红色的碎粒,混着晒干的腺肉和某种油脂。赵小刀家常替猎户拆兽,他只远远闻到一点,便认出这是诱兽用的东西。
兽香。
普通猎户用一小撮引火兔或灰獾,气味不会浓到隔一片坡林都闻得见。袋里剩下的量不少,足够让一群食肉荒兽围着走很久。
陆魁重新扎紧袋口,外面又套一层油布,挂到自己腰后。这东西不能与骨筐混放,也不能继续让牛闻。
车队暂时没人知道袋子是谁的。
陆魁翻看袋底,没有族记,也没有药铺印。皮面几道咬痕都很新,说明狼拿到袋子不久。袋绳上粘着一小片棕色线头,像从什么人的衣物或腰带上扯下,却不足以认人。
他没有让众人围着猜。主体狼群可能仍在附近,后车还要修,受伤的人也得离开血地。皮袋先封,谁带来的问题等回镇再查。
只知道铁背狼不会缝皮袋,也不会在人用细绳上打出这样一个活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