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旬负火道不再给人试绑空袋。
能进双袋栏的,至少已经完成过一次单袋。任务吏只负责称重、验缝和留伤册,怎样背由弟子自己决定。
腊月二十八清晨,器峰山脚落着薄雪。
陆野把两只砂袋并排放在秤台上。左边那只粗布发白,是退过数次炉的旧砂;右边布色深,装的是刚筛好的新砂。每袋四十斤,秤梁都正。
称重一样,手感却不一样。
新砂袋一提,袋底会向下流成尖角;旧砂中混着许多捏不开的小结,提起来像装了半袋碎砖。任务吏只在袋口各挂一块“新”“旧”木牌,不解释哪只更难背。能走双袋的人已经过了一旬,若连手里的砂都不肯摸,进道后吃亏也算自己的。
陆野先想把旧砂放在右边,让它不乱晃。真正绑上身时,右肩被硬结压了一下,他又把两袋换位。来回一次,后面的人等烦了,踩着雪把秤台边沿踢得发响。
陆野没有因那点声音少试一步。
后面那人终于忍不住:“一共就两边,你还想换出第三边来?”
陆野把横带从腋下抽出来,没回头:“换不出来。只能挑一边先烫。”
这回答没让人消气。那人把自己的袋子往雪地上一顿,溅起一圈白沫。任务吏也没有替陆野赶人,只把秤梁扶正。绑袋时省下的半刻,进道后未必够拖一个烫伤的人出去,等的人再烦也得等着。
陆野重新背起旧砂,硬结仍抵着肩后。他又走了两步,最后还是将旧砂移到后背偏左,让右肩只吃横带的力。这个位置算不上舒服,只是眼下最不坏。
陆天成在相邻队伍。
他领五十斤单袋,绑带避开左膝,不走需要侧身穿过的窄栏。伤册仍写不得急转。有人问他七重为何不领双袋,他把袋子抬上背,只说自己来拿完成印,不来给膝盖添一笔黑栏。
从前在陆家,他先定输赢,再谈理由。进宗二十日,他开始先看哪一项会扣掉下旬的路。
陆野没有劝。
两人的任务不在同一条道上。陆天成先入普通段,陆野则用一前一后的背法:旧砂背在后面,新砂横抱胸前,以侧带连住。这样右肩只承一袋,另一袋的重量由双臂和腰腹接。
八十斤压下时,他膝盖弯得比裴烈当日更深。
七重能把重量提起来,不等于能带着它走热路。
裴烈也在双袋道。
前几日劈灰墙崩坏的斧已还给器峰,他右手换回窄刀。今日他不背一百二十斤,只领两袋各五十斤。清灰任务给他添了功记,月榜位置未变,灰衣肩头那道破口却还没补。
开道后,陆野排在他后面三位。
两袋使人看不见脚边。
胸前那只新砂袋挡到下巴,陆野只能从袋角两侧看石阶。第一个转弯处有一根用来限宽的木柱,他侧身早了,背后旧袋擦柱,整个人被带得退了半步。后面的弟子立刻停在白线外,骂声已经到嘴边,又被守道人的木槌敲了回去。
陆野重新将前袋托高,直走到柱边才转腰。
这一次两只袋子都过了。肩带在灰衣上磨出一道热痕,他也明白双袋不是单袋多背四十斤那么简单:身体前后都被占住,连看路和转身都要重新学。
第一处火眼吹来时,胸前新砂先被热风扫过。袋里的砂粒流得快,整袋向左一荡。背后旧砂起初没动,过了几息才结成一团,向右压肩。
两个方向同时拉人。
陆野收紧连接两袋的侧带,靠腰把前袋兜回来。前十余步还算稳。他原以为同样四十斤,过同一处火眼后温度至多差一点。
身后传来布袋擦墙的声音。方才催他的弟子也进了道,隔着安全距离看不见脸,只能听见越来越重的喘气。陆野在转弯前慢了一步,那人立刻在后面骂他。骂声被烟呛断,变成一阵咳。
陆野没有逞口舌。他若走快摔了,两袋热砂横在路上,后面的人连骂的地方都没有。他把前袋向上托,先过第二道热缝。
第二处热缝让这个判断碎了。
旧砂里残着先前烧结的小块,受热后很快粘在一起。背后那袋越来越像一块整石。新砂却仍会流,每次落脚都向胸前一侧跑。陆野忙着托前袋,没有察觉旧袋底部已贴到左胯。
第一阵刺痛从腰带下钻出来时,他以为只是磨伤。
又走三步,焦布味到了鼻子里。
陆野向右侧身,把旧袋从左胯挪开。灰衣下摆已经烫出一个硬边,皮肉起了一片红。他没有脱衣查看,先将前袋落到路边承重台,重新放松两袋之间的横带。
守道弟子隔墙问能否继续。
陆野抬了抬左腿。能走,没有麻,也没有水泡破裂。他把旧砂改到胸前,新砂背后。新砂虽晃,至少不会在同一处结块烫人。
这一换花了不少时间。
后面的人在安全线外等得烦躁,却没人催。双袋栏只要一人翻倒,八十斤热砂足以铺满半条路。
站得最近的弟子把自己的袋子放上承重台,隔着两丈问陆野是不是要弃一袋。陆野还在重新穿横带,只说没到弃的时候。那人便不再问,低头用袖口遮住鼻子。热缝冒出的烟积在低处,停着比走还难受。
他不再问,不等于不恼。承重台只能放一组袋,陆野占着位置,后面几个人都得在热缝外站着。那人咳了两声,终于又开口:“你要试到什么时候?你这边没到,我们的烟先到了。”
陆野低头看左胯。衣料已经煳硬,皮肉仍有知觉。他把最难穿的横带绕回腰后,只留下一句:“扣上就走。再烫,我先弃旧袋。”
身后又有人咳了一声。陆野扣绳时指尖发滑,知道自己再占着承重台,后面的人只能站在烟里等。
横扣终于咬住。陆野没有再试第三种绑法,把承重台让了出来。
陆野系好最后一道扣,先让对方闻了闻自己左胯的焦布。没有皮肉焦味,只有衣料发煳。守道人也没有拉弃道铃。
他这才重新把旧砂抱起。手臂接住四十斤的一刻,方才停歇带来的轻松全没了。
陆野重新起身。
走到第三段时,前面的裴烈已经不见。风道深处偶尔传来刀鞘敲墙的声音,隔得很远。陆野的双臂被旧砂压得发麻,背后新砂则一刻不停地移动。他走得比第一旬单袋还慢。
中途有一段冷壁。陆野把额头贴上去喘了两口,石壁也只是表面凉,里面仍有炉火震动。胸前旧砂的硬块越聚越大,每次撞上肋骨都像有人用拳头慢慢推。他开始后悔没有把两只袋子各拆一半重装,可过秤以后不准换砂,这念头来得已经晚了。
后面的脚步又近了一些。那名弟子并没有因为陆野让了台便消气,过冷壁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“别再停”。陆野侧身给他看前面的窄道,宽度只容一人。他想超过去也没有地方。
两个人隔着烟灰对看一眼,谁都没再说。陆野先走,后面的人把步子压回安全线外。两人仍嫌对方碍路,却谁也没再抢那半步。
他没有把这次误判怪在新旧木牌上。
末段风门就在前面。
那是一道横在山腹中的包铁木门,平日打开半扇,让上层炉风从门后抽走。通过风门,再上最后一段坡便到卸砂台。
陆野离门还有十余丈,壁灯忽然向他这边倒。
一盏、两盏,火苗同时被看不见的风压弯。
前方传来一声金属撞击。
紧接着,热烟从风门方向反冲出来。
这股热气没有像往常一样停下。黑烟贴着顶壁卷来,到了弯道又向下沉。走在最前的两名弟子已过门,裴烈也在里面;后面的三人被烟逼得退回承重台。
守道铜铃连响三次。
陆野放低前袋,想按回道退下去。背后却有人喊,入口方向也起了烟。堵塞的风门让炉气改走旧缝,前后两段正在一起升温。
木门内侧传来裴烈的声音,只有两个字。
“退开!”
随后是刀鞘重砸门板的闷响。
风门没开。
陆野脚边的石缝却先亮了。
一线暗红火气从缝中漏出,正对着背后几人的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