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形压痕没有往前走。
筐被人从桦树旁提起以后，雪地只留下两处模糊踩点。再往外便是硬冻土，松针盖了满地，拖痕和脚印都断了。
陆野没有顺着猜出的方向追。
他先看树。
灰线缠在半腰，线结朝北。桦树北侧有一条被压弯的细枝，枝头掉了三片干叶，其中一片落在雪上，叶面沾着暗灰粉。粉末没有油味，手指也不能直接碰。
压弯的枝条不是被大兽撞的。枝皮只在内侧擦掉一线，像提筐的人侧身通过时，筐角从下面顶过去。若筐一直留在原处，枝条会慢慢弹回；现在枝梢还贴着雪，说明移走不算太久。
陆野用两根短枝量下方筐压痕的宽窄，再把短枝并在一起。尺寸小于木棚两只在册筐。它们即使曾被提到树后，也压不出眼前这个方口。
苏晚晴用竹片刮下一点，装进折纸。只是普通骨灰，里面混着几粒黑砂状焦屑，是否带毒尚不能在山里判断。
赵小刀牵十七号绕过树根时，兽角碰到一块翘起的老皮。树皮背面粘着几根浅黄兽毛，粗而中空，末端没有血。
陆野在附近找到一株被反复蹭磨的矮松。树干离地三尺处掉皮发亮，雪里留着两枚分趾蹄印。蹄尖向内，右侧稍深，是成年角鹿换冬毛时留下的蹭痕。
第三份兽痕就在这里。
角鹿留下的不止毛。矮松背面有一道新鲜角刮，树脂刚凝，刮痕两端分叉。成年角鹿冬角尚未脱，额角两枝张开的宽度正好能卡住这一段树干。右蹄印偏深，不是跛脚，而是蹭痒时向右侧压身。
苏晚晴摸过浅黄毛的空心部分，确认没有烧焦或药蚀。三份兽痕来自雪鼠獾、赤尾獾和角鹿，彼此不是同一头兽留下的不同痕迹。
他们没有拿灰线压痕充数。陆野拓蹄印，苏晚晴夹自然脱落的浅黄毛，赵小刀挡住十七号。三张兽痕纸至此齐全，活伤兽记录仍空。
角鹿蹭过的矮松后有一道低坡。
坡底是烧根洼，几年前山火烧空一株老松，留下半圈黑根。积雪落进根洞，表面比外面低。方筐没有拖痕，骨灰却在坡边又出现一次，只有指甲大的一点。
老松根部朝东的一面被人削过。削口不新，边缘已经发灰，却正好让出一条能塞筐的空隙。上面盖的枯枝有三层，最下层潮黑，中间落雪，最上层仍干，显然不是一次山风随便堆成。
赵小刀没有把十七号牵下坡。根洞狭窄，兽若受骨味刺激转身，右腹会先撞黑根。他把缰绳绕在坡顶粗松上，留够十七号低头吃雪下草根的长度，自己带着拖架绳下来。
陆野以刀鞘拨开盖在根洞上的枯枝。
下面压着一只小藤筐。
筐比灰沟木棚里的两只窄一掌，也浅得多。藤条洗得发白，提手缠着同色灰线。筐口没有三圈封绳，只有一道便于随手开合的活扣；线结上更没有青阳宗焦蜡。
活扣的打法也不同。在册筐用双回结，两人拆封时各拉一端；这只筐只需提起短头便会松。短头被反复拉过，灰线起了一层细绒，筐应不止开过一次。
筐底垫着一块旧麻片，麻片边缘渗出淡褐骨油。若只是临时装一次灰渣，不必垫底。垫片能防小骨从藤缝漏掉，也能整块提起，倒出时不必逐片捡。
筐身不见“上段”“下段”，也没有宗门烙号。
这是第三只灰线筐。
苏晚晴先在伤册记下发现位置。三人没有把筐搬出根洞，也没有解活扣。筐口原本就留着一指宽的缝，从缝里能看见底层骨料。
普通碎骨占了大半。白色鹿肋、被咬裂的蹄壳、两截没有髓孔的尾骨，和在册筐里的东西差不多。靠左边另放着五块颜色更深的骨片。
五块都受过火。
有的边缘焦黑，有的骨面留着细红纹，还有一块裂口内部泛出暗褐油光。每块靠近裂口的位置，都抹了一道灰色记号。
灰蜡宽窄几乎相同，都是拇指侧面一抹。第一块留在外弧，第二块留在断口旁，第三块虽被普通骨压住，灰记仍朝上。放骨的人不只是挑出带火骨，还刻意让记号从筐口能看见。
五块骨里有两块已经焦空，拿回回收房多半只进灰沟；另三块仍有髓孔，却沿裂纹破开，不够当整材。它们值不值宗门功要过秤，值不值得某个人专门来取，则是另一把秤。
记号不是线绳，是很薄的灰蜡。山风吹不走，指甲刮过才会掉。
筐内其余普通骨片没有灰蜡。
赵小刀从外栏做工的眼光看了一遍。灰蜡位置都避开骨片最脆的尖角，抹在一眼能看见、提筐又不易相互磨掉的地方。像是给后来的手挑货，不像回收房判废。
陆野没有说黑炉。
这些骨片所剩火性多少，他隔着筐不能判断。可标记只落在火烧过的骨上，已经与火角麂被取走的部位对上了一半。
至于谁放、谁取，眼前还没有答案。
烧根洼风小，地面比桦树旁保存得好。筐后有一道跪压痕，像有人俯身藏筐时单膝落地。压痕旁边留着半枚鞋印。
陆野没有把脚放到旁边比大小。他拿拓纸从印的上风侧盖下，以两根细枝压住纸角，炭条只擦鞋底凸起。鞋跟那道横补线先显出来，随后是前掌细布纹。铁齿若存在，会在纸上留下几个深黑圆点；整张拓纸没有。
鞋印窄，前掌不宽，鞋跟磨得平。
青阳宗常走后山的人，会在鞋底钉三到五枚山路铁齿。灰沟湿滑，哪怕不穿整套钉靴，也会在前掌加两枚。眼前这半枚印里没有铁齿孔，只有细密布纹和一道横补线。
陆野看着那道横补线，想起青石镇一条旧巷。那次有人站在巷口，洗得发白的灰衣不沾骨粉，鞋底同样没钉山路铁齿。
镇上不钉铁齿的鞋很多，补线也能由任何鞋匠缝。陆野只把这段记忆压在心里，没有往伤册上添名字。
苏晚晴把鞋印、跪压痕和筐口缝分别画进伤册。赵小刀从拖架上取两面红标，一面系在坡顶，一面系在根洞外侧。双标表示现场有可移动物证，后队不得只当兽尸绕过。
红标系完，赵小刀取出陶哨，朝第一道门方向吹一短一长。短音报发现，长音报需要巡线接手，不是求援。过了片刻，远处回了同样两声，说明门侧至少听见方位。
回哨之后，坡顶落下一小撮松针。三人仍等足十息，确认没有代表求援或兽袭的第三声，才收起陶哨。赵小刀把哨口的雪水甩净，重新塞回腰袋。
十七号在坡顶刨了刨前蹄。赵小刀把缰绳再放长半掌，让它够到雪下露出的干草根。
他们在路线图上把烧根洼圈成三角。若巡线从木棚来，先看桦树灰线，再看坡顶红标，最后才下根洞，不会直接踩过鞋印。
他们退回红木桩内的主线，不守筐，也不沿硬土追。
守门短哨离这里不远。按试巡规矩，发现疑似私设回收点，先报位置，不能由新队自行埋伏。否则日落前不归，这张试巡签先算失效。
三人刚走出烧根洼，十七号忽然抬起头。
灰沟下方传来一阵刨雪声。
声音急，停一下，再刨三四下。其间夹着很低的喘鸣，像有兽的前腿还能动，后半身却被什么压住。
赵小刀先解开十七号的长缰，改成贴身短牵。未知伤兽会挣扎，也会带血；十七号虽不见血惊逃，靠得太近仍可能被角或爪扫到。拖架重新展开，绳扣挂在左侧。
陆野看了一眼红木桩。刨雪声在桩内，偏离回线不到四十步，不必越界。
他没有催新脉。午前那一次过沟后，右脚发轻已经退去，正因退去，更不能把限制当作消失。
苏晚晴已经把药篓转到身前。
活伤兽记录还空着。
日头已经越过灰沟上方的松梢，留给他们的时辰也在变短。
第三只废骨筐留在身后，灰沟下却有一条命正往雪里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