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八,刀室墙上的旧刀全被收走。
通风架上只挂着二十把新刷白蜡的制式木刀。刀长、重量和护手样式一致,刀柄后端各烙一个木号。台前放着一只公用沙漏、两片铜尺和一盒冷钉。
复验不看谁劈得响。
抽到哪把刀,便握哪把。血气从护手前稳定外附,第一息起色,第三息仍留痕,才记最终长度。中间断白、颜色浮虚或提前散去,铜尺只量连续稳定部分。
二十人进刀室前,先在廊下把袖口卷到肘上。护腕、热贴和自带药油都留在木盘里,验完再取。有人昨夜吃了行气药,也要把药签交出来;在宗门正常配额内不算违规,药性时辰却会抄到复验页旁,免得手臂发热被当成稳定增长。
陆野木盘里只有一段擦手旧布。昨夜那块温敷布已经晾在丁七舍,他没有带来。早饭是两块粗饼和热水,够把手脚暖起来,没有额外兽血食。
管料弟子又当众验了一次木刀。九号刀护手晃动,抽到九号的人尚未送气,便按规则换用备用刀;原刀用红绳捆住,整场不再上架。这个换刀记录也写进册里。
顺序牌从一号开始。
裴烈站在最前。
他右前臂的烫伤只剩一块深色旧痕,握刀时没有缠布。血气一起,白蜡从刀根迅速转红,越过半截刀身仍未散。第三息到时,红痕才从最前端缓慢回退。
值守弟子量过,在长册上落字。
裴烈没有回头看后面的人,交刀、摸冷钉、离开白线。外门第一的位置不是今日突然得来,也不会因陆野练成三寸便被追上。
后面的结果并不全与练习簿一样。
有人平日能稳五寸,今日抽到刀后第一把便把肩顶紧,只留四寸半;休息十息重试,仍是四寸半。也有人练习记录只有三寸,统一复验时呼吸更稳,红痕多出半指。最终只认今日两次中较稳的一次,不把过去最好成绩和今日最好长度拼在一起。
复验者走出白线后不能站在门口议论。已经验过的去东廊,未验的留西廊,两边隔着一道竹帘。竹帘挡不住木刀上架声,却看不见铜尺落在哪条刻线。陆野只在第十号进场时从帘缝看见那块顺序牌,具体结果是值守弟子落字时才听到。
第十号上场时,陆野看见那人的顺序牌。
就是预榜压在他上面一格的名字。
对方同为开脉一重,任务栏少北坡那一笔,伤罚为空。练习记录是两寸半。木刀抽到手后,那人先试护手,确认木钉不松,才走进白线。
第一回,红痕到三寸。
第二息末,最前半寸散了。
按稳定部分记两寸半。
那人没有争辩。十息后重试,红痕比第一次更实,却只到两寸半,第三息完整停住。值守弟子盖印,两次结果一致落在两寸半。
第十号走出白线时,与陆野擦肩。
两人没有说话。
预榜上的一格会不会换位,要等三栏重算。眼下谁多看谁一眼,也不会让铜尺变长。
“十一号。”
陆野走上前。
他的木号是十七。
值守弟子从通风架取下对应木刀,先当面用冷铜片刮过刀身。白蜡干净,刀尖不偏,护手也没有松。陆野握住刀柄,站到白线内。
他没有先看预榜第十。
刀室的门开着,风从后檐穿进来,松脂蜡味比平日淡。沙漏还没翻,陆野右掌是凉的,右膝也没有提前送气。
值守弟子倒转沙漏。
第一撮细沙落下。
陆野让血气先走右腿主脉。
膝上起热,脚底仍稳。腰侧细支随后提起,过肘、到腕,最后才收紧虎口。这个次序从一寸练到三寸,没有因为今日站在第十一号位置就改变。
白蜡从刀根开始泛红。
一寸。
两寸。
第三寸的颜色最浅,边缘却连续,没有断白。
陆野停住,不再往前推。
今日若为了多半寸把血气铺薄,前三寸也可能一起散。他要的是修为栏能留下的三寸,不是众人眼前闪过一次的长红。
第一息过去。
第二息,红痕颜色变实。
第三息落下时,最前端轻轻晃了一下,仍在三寸铜线以外。右肘开始发胀,陆野顺着第一脉回收血气,红痕才由前向后淡去。
值守弟子把铜尺贴到刀背。
三寸刻线在红痕内。
“三寸,三息。”
长册落字,盖印。
陆野把木刀交回去,再去摸冷钉。尖头、圆头和断头都能分清,手指没有麻。他不做第二次。第一回已经完整,重试只能增加出错和手臂负担,不会把三寸改成四寸。
复验继续排到二十号。
陆野站在廊下等。刀室里每隔一阵便传出木刀上架的轻响,没人当场宣布名次。修为册封好后,要送到任务堂,与任务总档和伤罚册逐人核对。
中途有人端来一桶温水。验过的人可以喝,不能再回西廊与未验者交谈。陆野喝了半碗,右手放在膝上。掌心热意已经退净,三寸红痕没有留在皮肉上;真正留下的是长册那一行字。
第十号坐在东廊另一端。两人之间隔着几个人,没有交换结果。那人的右手也无伤,只反复把顺序牌从正面翻到背面。牌上只有一个数字,翻多少次都不会改。
午时前,二十人全部验完。两把木刀因护手或刀身弯曲在送气前换下,没有一把在成绩出来后重抽。沙漏用过十次便换一只,旧沙漏与新沙漏先并排倒转校过,误差不足半息。
午后,预榜被摘了下来。
木墙上只剩四枚旧钉。围在下面的人散去一半,又在傍晚前慢慢回来。任务堂先挂出异议截止牌,再把最终榜卷从里间抬出。
榜卷很长。
裴烈仍在第一。
他的修为、任务和伤罚三栏没有变化。第二到第九也只换了两处顺序。再往下,第十行原来的名字落到十一,陆野的名字向上挪了一格。
挂榜弟子先用木楔压住四角,再揭掉盖布。榜卷没有因为前十受人盯得多便把后面的字写小。第二十名以后仍按同一格式列修为、任务与伤罚;异议窗也照常开到酉时。
陆野先看自己的三栏,又回头核北坡十四功是否仍在。任务数没有少,伤罚没有凭冲栏多一笔,修为栏也只写三寸三息。三处都对上,他才去看左边的名次。
第十,陆野。
修为:开脉一重,稳定外附三寸三息。
任务:北坡十二日封控等已结档记录。
伤罚:无新增。
幼鹿留在巡山房的伤兽记录里,黑炉仍收在丁七舍床下。眼前这张总评榜,只列已经进册的三栏。
陆野站在榜前看了一会儿。
从进青阳宗时的三顿安置饭,到二十四功引脉药债,再到预榜第二十三、十七、十一,名字每往上移一次,都有一张工牌、一处伤册或一段真正留下的白蜡红痕。
今日终于进了前十。
也只是第十。
他与裴烈之间仍隔着八个名字,境界更隔着开脉一重和九重。前十不是把那些差距抹掉,只让他在九旬总评结束时留下自己的位置。
原第十站在榜的另一边。
那人看完第十一行,把顺序牌交回木箱便走。没有人围上去问差半寸是什么滋味。今日换位只有一格,落在谁身上都不轻。
任务堂给前十的镇山令各添一道朱边。
陆野按下令牌时,背面火点依次亮起,最后停在一条细红线上。朱边只代表本轮前十留名,不加功、不升境,也不能替代出山任务的单次签押。
朱边烧印按名次来。前九人先过,轮到陆野时炭盆已经换过一次。执事用细铜夹取出火印,先在废木上试清纹路,再压到令牌侧沿。火印离开后,红线只绕过半边,不遮浅鹿角纹,也不碰功记火点。
陆野把令牌放凉才收进衣襟。新朱边有一点焦味,和当初山门核令时一样。九旬前他带着黑炉、缺口猎刀和三日路粮进宗;此刻那两件旧物仍在,境界也只到开脉一重,令牌上却多了能逐笔对出来的痕迹。
当晚,前十同时收到一张薄纸。
初九辰正,外门议事房集合。
纸上没有写缘由。裴烈看完便夹进令牌套,其余人也各自收好。陆野回丁七舍吃了饭,右肘只用温布敷一刻,没有为次日再练一轮木刀。
初九辰正,十个人到齐。
议事房里没有练功木靶,只有一张长桌。外门执事把一只盖州府与宗门双印的封套放在桌上,当众验过封泥,沿纸缝裁开。
封套正面写着:云州诸宗外门竞试调选。
执事抽出里面的名册,摊在桌面。
首页只有三行空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