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日没有木轮。
校场中央吊着两只旧皮靶。
皮靶一前一后,系在横梁下。杂役拉动侧绳,前靶向左,后靶向右,摆到中线时会擦肩而过。候选须击中第一靶、收器退步,再碰第二靶,最后带兵器回到起线。
不计白心。
只计连续。
这是首记总签前最后一栏。
陆野排在第九位。右掌只缠薄净布,掌根新皮经过一夜已经不红,按下去仍有一层钝痛。短枪的粗兽绳没有换,昨日那几个绳结位置他已经摸熟。
前八人依次走完。
有人两靶全中,却在回线时枪尾越线;有人只碰一靶,兵器始终没有离手。贺武用轻木刀完成两次碰靶,速度慢,伤册上仍保留前一日退出第二轮的记录。
许桐排在第三。
两只皮靶交错时,他没有从中间抢。长枪先送前靶,回杆贴腰,让过后靶来路,再从低处补上第二枪。皮面两声轻响相隔不远,他退回起线,枪尖没有抬过肩。
记签弟子在他的木牌末端钻了一个小孔。
孔代表连续完成。
不是第一,也不是席位。
轮到陆野时,侧绳已经被拉了八遍。前靶绳略松,摆幅比清晨大;后靶下沿被刀背敲裂一处,转回来时总会多晃半圈。
杂役问要不要换靶。
教习摸过裂口,摇头。
皮没断,绳没脱,继续用。
陆野站到起线。
两只靶开始摆。
他没有催第一脉,先跟前靶横移。靶子从左边回来,侧面比正面更早进入枪尖范围。陆野等皮靶将要过中线,后手才送出三寸热意。
短枪碰中前靶。
皮面向后凹,回力沿枪杆传来。陆野前手后退,枪尖随靶势收回,没有硬拽。后靶正从右边摆来,裂开的下沿先翻上去。
他退了一步。
枪回起线。
三息已尽。
掌根热意散去,第二次起势只能靠手上原本的力。陆野把枪尖从腰侧重新送出,没有去追后靶晃动的裂口,只碰它摆回中线的整块皮面。
第二声闷响。
短枪被后靶压向下方。
陆野左手收紧,右手不再催外附。枪杆在两掌间滑了半尺,粗兽绳擦得薄布发热,最终停在腰前。
他退回线内。
枪没掉。
两只靶都碰到了。
第二靶不是白心,也没有木轮那么快。可从第一日枪尖落线、绕桩失枪,到今日两次碰靶后带枪回来,木牌上终于能钻一个同样的小孔。
记签弟子先看他的脚,再看右掌净布。
钻子压下。
木屑从牌背落出。
孔很小,刚能透光。
陆野把短枪送回器架,没有多走一遍。首轮终测每人一次,完成的孔不会因重练变大,失误也不会靠第二次覆盖。
他的右掌没有渗血。
薄净布却从掌根磨出一层木灰,拆下时能看见三道横着的压痕。药徒只让他用凉水冲净,没有再给药。今日的连续孔是这只手做出来的,明日它仍得带着同样的新皮进石沟。
吊靶被放下后,裂开的那只单独送去缝补。另一只并不新,也跟着收入杂物棚。下一批候选会拿到什么靶,和他们这一批的总签没有关系。
午前,十块候选牌被收进议事房。
长板上只剩十个名字。
候选们照常吃饭、做本日短工。没有人在门外等着听里面每一笔怎么算。陆野去器架拆掉短枪上的薄蜡纸,帮杂役把七日用过的木轮竖进棚里。旧轮缺皮太多,第二轮不再带;新轮卸下轮轴,留给下批训练。
公枪最外一圈粗兽绳也要拆。
七日里,它沾过血、白粉和草灰,水洗之后会缩。杂役把绳头挑开,露出下面被许多只手磨亮的木杆。陆野的掌血只占其中很短一段,已经和旧痕叠在一起。
杂役没有问哪一道是谁留下的。
绳洗净,枪还会进器架。
申时,总签板挂出来。
不是一张新木板。
任务堂把十块候选牌按总签位置插进长槽。每块牌上三列墨线:个人持器、小组退绳、伤耗与违规。墨线粗细不同,旁边另有原本外门总评的小刻痕。
陆野从下往上找。
最底一块是贺武。他首日底测在陆野前面,双轮也有一次完整回刀,却因伤耗退出、退绳空一轮,首记总签落到第十。
陆野的牌在他上面。
第九。
离第六还隔着三块牌,离调选簿上的三席更远。
他先在个人栏找到第一日那道失枪墨痕。往下才是木轮正中,旁边又跟着失器;最后钻出的连续孔落在最末。小组栏的“换位慢二”没有缩小。伤耗格上,一功药布的红点仍在,右掌未再渗血则是一道细黑线。
陆野从候选初入时的持器末位,到了首记总签第九。指腹碰到长槽边缘时,他没有立刻收回。那一格很窄,下面就是贺武肿了一圈的左腕。
许桐在第二。
裴烈仍在第一。
长板没有把其余七人的细项念给所有人听。每个人可以看自己的牌,也能看位置;想查异议,带镇山令进议事房核原签,不能围着板凭嘴重算。
贺武站在最后一块牌前。
他看完三列墨线,把停重器白签折进袖口,又将右掌绳擦重新包紧。经过陆野身边时,两个人都给对方让了半步,谁也没道喜。
有人在自己的位置前站得很久,也有人只扫一眼便走。长板下没有围出一圈道贺的人。第一名若在石背沟断标,第二记总签照样会落;第十名若把腕伤养好,也仍有两记七日可以往上追。
贺武没有被带离候选队。真正留六人的时候,还在第三记总签后。
他把木牌重新挂正,走时右手仍护着左腕。第十不是一道门,只是眼下比陆野多退了半步。
教习等所有人看完,才把一幅窄地图钉到长板旁。
图上画着青阳宗西南二十里外的一道石沟。
沟道狭长,两侧是背风灰岩,旧时运石留下三条岔路。春融后沟底有水,夜间常有小兽沿石背找干地。
地图右上只写三个字。
石背沟。
第二轮不再每天回宗门校场。
十名候选明早抽器,午前出发,傍晚前进入石背沟。每人领取一只五日粮袋,水囊自查漏口;火石与基础伤布按组封进路包。教习只给起点与回收点。沟里的路标要自己留,走过的退线要能找回,夜值期间丢了小组标记也会落在第二记总签上。
地图挂出后,杂役把路包搬到长板下。
陆野领的是第三组包。粗布外层补过两块,背带够长,右肩位置却正好压在一处硬缝上。他没有当场换包,只将背带倒过来,让补缝落到左侧。包里火石装在小陶盒中,伤布封口完整,组标是三块刻着同号的薄木片。
五日粮不在组包里。
候选各自去膳房领。想添肉干、驱虫粉或更厚的铺地毡,可以自己出功;不添也不会少掉基础份。陆野的镇山令刚支过药布,领了原份,没有再加。
粮袋上压着领用蜡印,进入石背沟前会再称一次,出来时不查剩多少。省下的口粮可以带回,途中饿着也不会因此多得分。陆野拆开袋口看了看,粗饼边缘干硬,盐粒够五日,便重新系紧。
粮袋挂到床柱上时,正好压住他第九名的木牌影子。明早再取下来,位置仍不会替他走路。
回丁七舍前,他把私下携带的旧猎刀、油纸家书和黑炉重新分开。黑炉留在床下禁火位置,家书仍夹在刀鞘内侧。石背沟这一轮只验抽中的制式兵器,旧猎刀可以作工具带着,不能替换主器上场。
有人问私器是否可带。
教习指向校场另一侧。
器架外已经罩上灰布,十根长短不同的制式兵器封在下面。每件兵器只验安全,不修直到一样直,也不按原本主练分发。
“抽到什么,用什么。”
教习把抽签木筒放到长板下。
“石背沟出来以前,不换。”
陆野看向灰布。
风从器架底下穿过去,掀起一角。
最靠外那杆旧枪,枪身并不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