浑水在夜里沉了一层。
天刚亮，半月凿口下的浅坑已经能看见底。黄泥伏在白石屑上，水面仍浮着一层薄灰。方坚用木片撇过两遍，没急着把囊口伸进去。
上游有人。
石板后传来短促的踩水声，随后，一道原本细直的水线散成几股，又在凿口前合到一起。泥从缝里挤出来，浅坑刚清一点，很快又蒙黄。
陆野绕到叠石侧面。
昨天只听见脚步的旧采面，在晨光里露出半截。上方两丈多高有一道横槽，窄得只能侧身走。曹岳蹲在横槽尽头，长棍斜卡进岩缝，棍尾系着空囊。另一个候选跪在他后面，正把堵住上口的湿泥往外掏。
那人叫唐槐。
首记总签第六，开脉四重，抽到一柄短柄斧。他把斧背当铲用，每掏一下，下面的水便浑一阵。第二组找到的是旧水道上口，水比下游先到，地方却连水囊都放不平。
曹岳也看见了陆野。
他没有停手，只将长棍往石缝外移了半尺。上口漏下的细流顿时分出一股，沿另一道旧凿槽落向下游。
“水不记归谁。”他说。
昨夜的组标记归第二组，这条水道却不是。
陆野没往上爬。
横槽只够一个人转身，曹岳在前，唐槐在后，第三组若硬挤进去，水还没装，棍和斧先得从石缝里掉下来。更要紧的是，沟口验水的木漏已经翻过一格。
他回到半月凿口。
方坚把浅坑底的沉泥铲走，另挖一只拳头深的小窝。贺武沿着水线看了一阵，在路册边上添了两个短点：上面停踩时，下游十几息会变清；上面再动，黄泥过一阵才到。
三个人便照着这个间隙接。
曹岳那边装水时，唐槐不再掏泥。第三组等黄水过去，把囊口接在凿槽下。下游装到半只，陆野用枪尾在石板上敲一声，声音沿薄岩传上去。上面的囊口随即移开，等第三组装完一只，曹岳又敲回来。
没有人让出水道。
也没人能一口气把水全占住。
太阳照进枯槽前，两组就这样各接各的。中间有一回唐槐脚下打滑，半筐泥全冲下来，方坚刚沉清的浅坑又黄到底。他把木片往石边一插，坐下啃饼，没抬头骂人。
泥沉下去要比水流过来慢。
浅坑上层看着清了，木片往底下一探，带起的还是黄浆。方坚头一次心急，提前把囊口压下去，半囊水立刻染了色，只好又倒到旁边。倒出的水顺废槽流走，连曹岳那边也装不回去。
第二回，他先拿一块白石放在坑底。
白石能看清，才接水；看不清，便继续等。这个法子并不高明，只是省得每次拿手指去搅。唐槐在上面也照着放了一块，两块白石隔着薄岩，各管各的清浊。
有两名第一组候选从枯槽外经过，看见这里有水，却没下来。他们的水囊已经装满，绕进旧采面只会耽误自己收牌。脚步很快消失，谁也没有因发现水道便非来争一份。
等水的时候，方坚把昨天那颗酸枣核从石缝里找了出来。
核上还沾着一点果肉。他拿水涮了涮，刚要往嘴里放，贺武用短棍敲了下他的鞋。方坚只得把核扔回沟里。那一口水落在石上，比旧水道滴得还痛快。
曹岳从上面扔下一块拇指大的白石。
白石落在坑外，算提醒。
方坚啃完那口，捡起来压住囊口的细枝。
第三组先装好两只。
一只是昨天陶塞洇水的旧囊，塞口已经缠紧，倒过来也只会潮一圈。另一只是方坚背过的那只，底角在废石上磨白了一片。昨夜摸着还没破，晨里装满后，皮面撑开，白痕像一道闭着的细眼。
方坚把它背到肩上。
三个人走熟路下沟。
贺武仍在中间，路册塞进胸前。他右手握短棍，走到斜坎便先下去看落脚，再用棍尾点出不压左腕的换肩处。陆野背第一囊，弯枪缚在右侧；方坚背第二囊，腰后不再挂木楔，免得敲破囊皮。
刚过第一道斜坎，方坚脚下湿了一块。
起初只是鞋跟颜色变深。
他以为是上囊时沾的水，走出十来步，裤腿后面也凉了。陆野从后面看见一串水点，滴得不快，却从斜坎一直连到脚边。
三个人停下。
方坚解开肩带，水囊落地时，底角那道白痕已经睁开。裂口不到半寸，里面的水正把旧皮层一丝丝顶开。
塞口没漏。
漏的是昨天在废石上磨过的底缝。
方坚用拇指按住，水仍从指甲两边往外冒。贺武蹲到旁边，把短棍横在膝上，右手从路包里翻出布条和细麻。左腕不能拧紧湿皮，他便让方坚自己压缝，陆野解另一只水囊。
两囊的口不一样大。
直接对倒，一半会洒在石上。陆野把路册里夹着的卷叶取出来，卷成漏斗，先将破囊里还能晃动的水并进完整囊。完整囊本就装到肩线，再灌只会从口边溢。
最终也只多保住两碗。
剩下的水不能一直倒在地上。方坚把囊底抬高，贺武用布条从下往上压过裂缝，再绕细麻。三个人没带皮胶，湿布遇水会松，这只能让裂口慢一点开。
细麻绕到第三圈时，贺武右手虎口的旧绳擦发白。
他没有继续勒，让陆野接过去。陆野右掌还缠着薄净布，握麻绳同样不合适，便用枪尾的短环代手，把绳头穿过两次，再让方坚用膝盖压住囊底收紧。三个人换了两回，结打得不算好看，总算没让谁的旧伤先裂。
地上的水已经渗进灰砂。
方坚用鞋底把那片湿印蹭平，不是怕别人认出路线，而是回程若再看见一串水迹，他们得分清是先前漏下的，还是布条又开了。蹭完以后，他在裂口正下方塞了一小撮干石粉。石粉一湿就变深，比伸手摸得快。
方坚重新背上。
这回他把水囊抱在身前，右臂托底。走平地还行，遇到高低石，囊里的水一晃，布边便渗出一圈暗色。
沟口验水在午正前。
从这里折回旧水道，哪怕上游不再搅泥，重新装满也要等很久。向上爬曹岳那条横槽，路能短一截，却没人走过横槽另一头。两只水囊都压在身上，赌一条窄台，省下的未必是时间。
陆野看了看太阳。
三个人继续走熟路。
第二道斜坎比第一道长。陆野先把自己的满囊放到下方石台，再回来接方坚怀里的漏囊。贺武站在侧面数水点，若麻条一下全湿，就立刻把剩水倒掉，免得方坚为保一只破囊从坎上摔下去。
麻条没有全湿。
也一直没干过。
到中岔时，破囊只剩过半。方坚的上衣从胸前湿到腰，春风一吹，整个人打了个哆嗦。他没再换肩，抱着囊一路到沟口。
验水木案设在一块平石上。
第一组已经走了，案边留着两圈湿印。记签弟子先看木漏，再拔第三组的囊塞。陆野那只清，水位过线；方坚那只也不浑，水位却低了两指。
弟子把一根细木签插进囊口。
木签上有三道刻线。
水痕没到第二道。
“一满，一不足。”他把签放到案上，没有替第三组算得更好，也没有因漏囊全扣，“送水半档。器材旧损，途中扩裂，记保管一笔。”
方坚把破囊翻过来。
底缝的布条已经鼓成小包。旧损不是他们割出来的，可昨日水囊落地、今日装前只摸了外皮，也确实没把撑开后的缝查出来。那一笔落在第三组牌上，谁都没去争。
陆野把满囊里的水倒进沟口石缸。
水声只响了片刻。
午后任务换成回收散在中岔的白石牌。
三个人没再碰到第二组。曹岳他们走上方旧采面，第三组沿沟底收牌，两条路偶尔能听见石声，却看不见人。傍晚收工时，第二组先交回两块牌，第三组交回三块，各自的失分和得分仍分开记。
第三组最后收的那块牌卡在岩羊踩断的旧路标下面。方坚把牌抽出来，顺手把断木移到路旁。木头已经裂透，立回去也会倒，他没有拿绳绑成一块假好牌，只在地上摆了三块白石，提醒夜里的人这里仍有断桩。
回宿点前，记签弟子把破水囊单独挂了灰签。方坚取出里面的湿布晾开，囊底一瘪，那条裂口又缩回白痕，看着几乎和昨日一样。
天黑以后，风从沟口灌进来。
方坚把破囊挂在凹岩外晾。水漏净了，布条反而箍得很紧。贺武用炭在路册上圈出裂缝位置，明早交器时不会再装满。
三个人刚分完晚食，洞口的冷灰响了一下。
曹岳从外面进来。
他没有带长棍，只在腰后插着那圈细麻。第二组的灰布条还在肩上，少了一截，像是刚系到别处做过路记。
“见过唐槐没有？”
方坚抬眼。
上午在上游掏泥的短斧候选，午后没有从沟底经过。
曹岳说，唐槐在旧采面分开前要去收最上方一块白石牌，约好日落前回第二组宿点。那块牌已经被人交回来了，唐槐没回来。
沟里也没有响过急哨。
陆野看向贺武摊开的路册。
半月凿口上方，那条只画到一半的横槽，还没有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