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试这日，练器坪的风先到了。
山背上的夜雾还没退净，风从两排兵器架之间穿过去，把六柄厚背刀的木签吹得一下一下碰鞘。坪角昨夜新撒的白灰尚带潮气，三只大圈像从青石上剜出来，边缘各留四道两尺宽的窄门。
陆野在药棚用掉第二帖药。
药泥比前一帖凉，压到肩窝时，旧痛先缩成一点，随后又慢慢散开。药徒没有问他觉得轻了多少，只让他横抬右臂。手到胸前无碍，再高一掌，细痛仍从肩外牵向肩后。
白签翻到背面。
两只空格还在。
夹麻护肩的前带穿第三孔，后带压住肩胛下缘。药徒用包麻木槌各试一记，一记落在肩外，一记擦过护具边。藤片没有滑，陆野的手指也没有麻。
这不表示他今日能接很多刀。
只表示那两次重碰，仍可以用。
卯正，三面木牌同时翻下。
裴烈对方坚，许桐对曹岳，陆野对秦越。
六柄厚背刀都套硬皮、包两层麻。三轮一场，触肩、失器、双脚出圈记一成；漏尽无人得成，便按未成封签。教习不替伤签计算次数，刀撞得重不重，由药位弟子落笔。
第一轮，秦越没有抢窄门。
四号刀出鞘比六号快。厚背刀压不住他原来窄刀的轻，但他的脚仍轻，右肘也比几日前低了不少。陆野刚横移半步，四号刀已经从六号刀尖外侧绕过来。
两把刀没有相碰。
陆野收肩，秦越也不追头颈，只把包麻刀背送到红布上，碰实即退。
一成。
第一只白格仍空着。
陆野退回起位，右肩只被护具表层压了一下，不算重碰。他没有因为还能撞两次便在第二轮先把刀横死。
秦越赢过一轮，走得更稳。
他从左门进，四号刀保持在胸下，不再给陆野贴近刀根的直路。陆野向右让，秦越随之转步，刀尖始终挡在两人之间。
两个人绕过半圈。
风卷起圈边一层白灰，鞋印刚落下便淡了。
秦越先收短半步。
那是窄刀旧路里最稳的一步，退开刀根，再从外侧找肩。可四号刀比他原来的刀沉，退步停了，刀尖还往外走了一点。
陆野等的就是这一点。
右脚斜进，六号刀不去够刀尖，只贴到四号刀护手外。三寸淡热沿掌根一闪，固住刀根。两层包麻撞在一起，声音发闷，力却顺着手腕顶进肩窝。
白签第一格落墨。
陆野没有硬推。他贴着四号刀转过半面，左脚先过秦越脚外，六号刀在最短的地方抬起，碰到肩前红布。
一比一。
秦越退开时，右肘仍在原位。刚才若是窄背刀，他那一点余势不会留下空门；换了厚刀，空门只够一脚，也只出现了一次。
第三轮，他没有再走同样的退步。
四号刀一直压低，秦越自己守住内圈，宁可少出刀，也不让陆野靠近护手。水漏过半，两人都没有碰刃。
陆野的右肩在护具下发热，第一格重碰留下的震意尚未退。他向西侧窄门退了两次，脚后跟每次都停在白灰里面。
秦越跟了两次，第三次没有跟。
再等，漏便要尽。
平手对秦越不够。他上一轮已被陆野扳回，这一轮若未成，整场仍要另看第一、第二场旧签，主动权不在他手里。
四号刀终于从低位送出。
陆野没有拿六号刀去接。他先往门外退半步，等秦越右脚压进窄门，自己的左脚却从门沿横着收回圈内。
一退一收，身位换到秦越刀侧。
六号刀只走三段。
出鞘，贴近，收根。
刀面没有与四号刀相撞。包麻刀背从秦越抬起的右肘下擦过，点在肩前红布上。
二比一。
秦越停住脚，看了一眼漏底，又把刀归回鞘。没有争最后那一触是否太轻。红布上的灰印只有两指宽，记签弟子用木尺复过，位置在肩线以内。
旁边两圈也先后落签。
裴烈两成，方坚守到一轮漏尽；许桐与曹岳各取一成，最后一轮许桐先碰肩，二比一。
三场旧签没有撤，今日第一场也合了进去。
临时纸上的第三、第四换位。
裴烈，许桐，陆野，曹岳，秦越，方坚。
第二场按新位重新配对。
裴烈对许桐。
陆野对曹岳。
秦越对方坚。
没有抽签。
木板昨日便写明：第一场前两名相对，第三名与败者中旧位最高者相对，余下两人相对。谁升谁降，都进同一张表。
陆野坐到圈外矮凳，只歇一漏。
夹麻护肩没有移位，藤片外层却留下一道横压。药徒按了按肩后，细痛仍在肩线以内，五指能张合。白签第一格已黑，第二格仍空。
曹岳从另一边走来。
他刚败给许桐，右掌的止滑灰被汗冲薄了。二号刀细柄仍陷在宽掌里，左手却从头到尾没有碰过刀背。第二场的旧错，他没有带到终试。
第一轮，两人都从北门进。
曹岳不再封陆野惯走的右侧。他先压中线，二号刀不急着转，只以开脉八重的力向前送。
陆野若退，窄门就在身后；若让，曹岳的脚比上一次更早占住外线。
六号刀只得迎上去。
刀根相撞。
三寸外附固住了手，却固不住肩。陆野脚下连退两步，右脚踩到门沿，腰胯沉下才把刀面卸开。曹岳没有追过力，刀尖红线完整，自己的双脚也停在圈内。
水漏到底，两人都没碰到红布。
未成。
白签第二格落墨。
陆野右肩的热从一点铺开，横到锁骨下方。仍没有越过肩外，手指也不麻，但两次重碰已经用完。
接下来还有两轮。
他不能再拿六号刀正面接二号刀。
第二轮，曹岳先占内圈。
临时纸上他已经落到第四。这一场若再无成，陆野凭先胜秦越的一场和前三次低失误，仍压在他前面。曹岳不必莽撞，却不能一直等。
二号刀先从陆野左侧逼来。
陆野退向东门。
曹岳没有一次压满。他用刀面封住回圈方向，脚下只进半步，另一脚始终留在白灰里。第一次逼近，陆野贴着门沿转回；第二次，曹岳提前把刀根压低，堵住他方才那条路。
陆野没有再走方才那条路。
他向门外让了半步。
左脚在圈外，右脚还在圈内。按规矩，双脚出圈才记，单脚可以收回。曹岳的刀已经压到肩前，只差半尺。
六号刀忽然往下沉。
不是撞，也不是推。
陆野把原本承在曹岳刀面下的那点力撤掉，腰胯同时向圈内转。曹岳知道前面是门，后脚立刻收力，可开脉八重送出的半步已经落下。
前脚进门，后脚跟碾过白灰外沿。
只出去半只脚。
教习细竹落地。
一成记给陆野。
曹岳低头看那道鞋印。脚掌大半仍在圈内，后跟却清清楚楚压在白灰外。若是别处交手，这半步算不得输；终试的圈只认脚印。
第三轮，曹岳必须拿回来。
陆野不再争内圈。
他沿四道窄门走，每一次都先让出可以追的一尺。曹岳吃过上一轮的亏，不再把后脚送到门外，宁可收刀重来。二号刀三次逼近，六号刀三次只贴刀根便离开，没有第四次重碰。
最后半漏，曹岳换到左门。
他没有被假步引走，刀也没有换手。二号刀从陆野肩前掠过，最近时只隔三指。陆野横收刀根，右肩已抬不到原来的位置，刀尖也因此往下坠。
曹岳看见了。
他再进半步。
陆野却先退进南门，把肩前红布藏到护手后。曹岳若再送刀，后脚又会逼近外沿；若停，漏已经见底。
二号刀在门里停住。
最后一滴水落下。
未成。
曹岳收刀，宽掌从细柄上慢慢松开，又看了一眼门外那道半脚印。
另一边，裴烈与许桐打满三轮。裴烈先取一成，许桐从短站距扳回一成；最后一轮一号刀先压住三号刀根，裴烈二比一。秦越对方坚只取到一成，余下两轮都守到漏尽，一比零。
终试六场全部封匣。
器房弟子把六人的定线签、三组对线签与今日六场终试依次合入总案。不是把名次相加，也不是只数谁赢过谁。有效触记、越线、失器、伤停与两轮之间的完整度，各按早已贴出的档位落栏。
天影从练器坪东边移到西边，最后一张纸才压上朱印。
第一，裴烈。
第二，许桐。
第三，陆野。
曹岳第四，秦越第五，列替补。
方坚第六，不入随队名单。
没有人临时加赛。
曹岳交回二号木签时，只在门册旁留下一句：“脚印在外，算。”
裴烈拇指上的新布仍在，许桐右前臂也抬得比早晨慢。秦越把四号刀归鞘时，先重新量了一遍鞘带。方坚站在最末，只把五号木签从腰侧解下来，连同九日刀册一起交回。
陆野去解夹麻护肩。
左手能摸到前带，右手抬到胸口便停住。药劲没有消失，痛也没有突然冲出肩外，只是那只手再往上，肩窝像被一根钉子钉住。
他改用左手，一道一道解开。
夹麻外层起了毛，藤片没有裂。器房可以收回，五功待结也仍在门册上。
总案第三栏的朱印已经干了，器房那一行五功待结仍是新墨。
陆野用左手解开最后一道护肩带，藤片的复验要等到明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