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砂门把中路留得太干净了。
断坡两侧的白灰被鞋底扫薄,露出的木面泛着晨潮。中间那道红缝附近仍压着一层灰,踩下去涩,正适合厚刀直进。
像是专门给裴烈留的。
裴烈选了厚背木封刀。许桐仍用短枪。陆野从公架上取下一柄窄背短刀,比前段九号刀轻,也短近一寸。器吏给他的白签看过,只在刀柄缠了一层防滑麻,没有另加护肩。
护得越厚,抬臂越慢。
陆野把刀抬到胸前,右肩旧紧在,热意还没起。
赤砂门三人已经站到低面。中间那人还是昨日动得最少的那个,短棍横在膝前;左右两人脚尖朝外,鞋口窄布勒得很紧。
裴烈把厚刀往中路一指:“我压他。”
“他就是等你压。”许桐说。
陆野看着两侧被扫薄的灰:“先走进去。路变窄以后再换。”
三句话没有拼成完整打法。铜铃已经抬起,谁也没有时间在台上讲一遍场图。裴烈仍要试中路的分量,许桐先留枪距,陆野只记住自己的右肩不能接第二次正撞。
铜铃一响,裴烈踩中路。
赤砂门中间那人退了。
他退得很直,短棍只在裴烈刀背上一搭,连第二下都没接。左右两人却同时从薄灰处上来,一个点许桐枪杆,一个绕向陆野身后。
裴烈再往前,三个人便会被截成一前两后。
他停在红缝前,厚刀横回左侧。赤砂门中间那人也随即停下,仍与他隔着半层木台。
这条中路不是让出来的。
是拿来拴住裴烈的。
许桐先往左收。短枪比短棍长出一截,他不跟对方贴身,只以枪头点鞋前。赤砂门左侧弟子每次都先收前脚,再沿露木滑出半步。枪尖落下时,人已经换到另一块木板。
他不求打中许桐,只把许桐往中路赶。
陆野右侧也是一样。
短棍第一次敲来,落在他刀口外三寸。陆野没开脉,只把刀根往下一沉,借棍力退到第二层接缝。对方脚尖一转,没有追他胸前,反而从他右侧贴近落场线。
那里只剩一脚宽。
陆野若退,对方就占住侧路;若横着拦,肩膀会先迎上第二根棍。
他把短刀贴在肋前,侧身让过。
赤砂弟子从他身旁滑过,棍尾顺势扫向青边绳。陆野左手压住绳结,右手刀柄被棍身带得向外一偏。肩外立刻绷紧。
血气只送出三寸。
刀根在掌中停了一息,棍尾擦着刀背过去。陆野没追,外附也随即散掉。热意停在肩头,肘下没有麻。
可右侧路已经丢了。
赤砂弟子站在那条薄滑木面上,短棍斜指中路。他脚下不稳,却没人能从正面把他撞开。青阳宗真要去推,先滑出去的未必是他。
裴烈试着把中路再往前压。
他的厚刀一动,赤砂中央弟子便沿灰线后撤。裴烈抢上一级,左右两侧却同时有短棍伸来。一根敲他前臂护麻,一根扫他后脚。两下都不重,恰好使他没法把这一脚踩实。
裴烈将厚刀往地上一顿,先守住脚下。赤砂中央弟子已借这点工夫换回高一层,仍旧隔着半层木台。
许桐从左侧把枪放低。他不再点人,枪头贴着木面扫向对方脚踝。赤砂左侧弟子提脚避枪,鞋底从露木上滑出半尺,身子明显歪了一下。
许桐刚要占位,那人手里的短棍已经先撑住台面。他借棍一旋,没退回原处,而是绕到许桐枪杆外侧。长一点的兵器这一刻成了门闩,横在许桐自己腰前。
许桐只能松前手,把枪往后抽。
这一抽,左侧也让出半步。
赤砂门不靠一次重击退人。他们只把半步留在地上,等青阳宗自己回收兵器、重找落脚。几次下来,薄灰上全是弯着的鞋痕,中间直路却还保留着裴烈第一脚踩出的深印。
“别追脚。”裴烈说。
许桐没有应声。他下一枪果然不再点鞋,枪尖从左侧弟子肩旁掠过,逼对方抬棍护脸。枪杆趁势横住半层木台,给陆野留出一个能落前掌的位置。
陆野刚踏上去,右侧赤砂弟子已从他背后转回。短棍不敲刀,只贴着腰带往外一挑。青边绳被挑得绷直,他若护绳,短刀就会离开肋下;若不护,绳结松脱虽不判退场,却会让器吏停轮重系。
他用左肘把绳压回腰侧,脚没有撤。赤砂弟子见他不追,反而把自己落在露木上的那只脚收慢了一瞬。
许桐枪尾立刻点过去。
那人用棍撑地滑开,仍守住侧路,鞋底却在灰边蹭出一道直痕。陆野低头看见了。赤砂门的换向并非处处都快;只要逼他们在收脚前多做一件事,露木也会咬住鞋底。
陆野闻得到木台潮气混着旧灰的味道。它让他想起雨后山道:硬路看着最好走,若两边都有人盯着,最直的地方也会变成沟。
他没有去抢已经丢掉的右侧,而是沿接缝往裴烈身后收。
另一侧,许桐也被逼回红缝附近。
三名青阳弟子终于靠到一起。裴烈在前,许桐与陆野一左一右,身后是高面第一层。他们还有地方退,却只剩中间这条直路能往前。
赤砂门没有夹攻。
左右两人守住露木,中央那人才抬棍上前。他的棍不碰裴烈刀头,只连点裴烈两边鞋尖。裴烈的厚刀若追棍,刀背会离开中线;他若不追,脚下便一步也快不了。
短香烧过三分之一,双方仍无人退场。
场边看起来甚至不算热闹。六件木器极少重撞,响得最多的是鞋底擦灰。可青阳宗每退半步,赤砂两侧便跟着往里收一分。
曹岳坐在白绳外,伤腿平放在凳上。他没有喊自己的卡盾办法。眼前没有盾,赤砂门也不会站住让厚刀去卡。
秦越把场图画在膝上。两条侧路越画越窄,中间却空着一条长线。他笔尖停在裴烈身后,没替台上的人落下一步。
许桐忽然把短枪横过来。
枪杆从陆野腰前穿过,抵住右侧短棍。许桐没有去抢右路,只借这一抵让陆野向中间换半步。裴烈同时侧开肩,三个人的位置第一次前后错开。
陆野到了裴烈身后。
中路只够一人正走,却不是只能站一个人。裴烈的厚刀在前,陆野的短刀可以贴着他右肋,许桐的枪能从两人肩侧伸出去。
赤砂中央那人也看见了。
他不再点鞋,短棍第一次正面压向裴烈刀背。左右两人随即从薄面内收,准备在三个人挤成一线时从两边推散。
木器声骤然密起来。
裴烈顶住中央短棍,没回头。许桐的枪从他左肩伸出,先点退一侧。陆野贴着右边接下另一棍,刀柄震得掌根发麻,右肩热意随之抬起。
他没有再送血气。
短刀顺着棍面往下滑,把撞力导向脚边木台。刀尖擦过白灰,留下一条浅线。
赤砂弟子换手再来时,半场铃响了。
六个人都还在台上。
赤砂门左右两人各踩住一段中缝,半场木筹拨向他们一格。青阳宗退在高面,中路前后只隔半步,三件兵器挤在同一条灰线上。
换面之后,青阳宗要从低处往上走。
半盏茶的换面时限里,三人只各喝了一口水。裴烈前臂护麻被短棍敲出两处凹痕,许桐左手虎口沾灰,陆野右肩的热仍停在肩头。
“后半我枪先横。”许桐说,“你们别等我收。”
裴烈把厚刀上的灰抹掉:“我走一步,你们跟一步。谁掉开,谁自己补。”
陆野活动了一下五指:“右边第一棍我接,第二棍别留给我。”
曹岳在白绳外听见,终于开口:“第二棍留给他们自己。”
没人回头看他。换面木筹已经落下,四句话够用了。
赤砂门先占高面,仍把左右薄路封住。中间那条硬直的灰路,从三人脚下直通红缝。
裴烈看了看自己的厚刀,又看向身后的两人。
许桐把短枪往前送了半尺。
陆野也把短刀贴回裴烈右肋。
三个人没有散开。
他们准备挤过同一道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