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面铃停，裴烈先抬了刀。
他没说走哪边。
左右两条露木都在赤砂门脚下，三个人能走的只有中间。
裴烈踏上第一层，厚刀竖在身前。陆野贴着他右肋，短刀不上肩，只横在腰侧。许桐站在两人后面，枪头从裴烈左肩外探出去。
三个人挤成了一把不算好看的叉。
赤砂门中央弟子守在高面中口。他的短棍点向裴烈前脚，左右两人沿薄滑木面下压，仍想从两边把队形拆开。
“贴住。”裴烈只说了两个字。
陆野的鞋尖碰到他后跟，又退开一指。许桐把枪杆往两人肩侧压低。三个人谁也看不见完整场面，只能靠前一人的脚和身旁器物判断下一步。
许桐先动。
短枪不刺中央，枪杆横着扫向左侧。赤砂弟子前脚一收，想从枪外绕过，陆野的短刀已经贴住许桐枪杆下方。
棍头敲在刀背上。
陆野顺着力把刀压低，右肩没去顶。短棍被引到木台边，许桐的枪杆便趁机向前多送半尺。
裴烈同时跨上第二层。
赤砂中央弟子退了一步，手中短棍仍点脚。裴烈不追棍，厚刀只守住胸前，脚掌把灰踩得很深。他每上一步，身后的陆野、许桐也跟一步，三个人之间始终没空出让侧棍穿过的缝。
右侧赤砂弟子改点陆野肩头。
陆野看见棍影，没有举刀硬架。他往裴烈背后再收半肩，棍头擦着青边绳掠过。侧路因此空了一瞬，赤砂弟子正要内切，许桐的枪尾从后方补来，抵在他腰侧护麻上。
他若继续进，先要把自己送进枪尾与陆野短刀之间。
那人退回露木。
青阳宗三人已到中缝前。
裴烈的厚刀第一次与中央短棍撞实。木封麻皮压出闷响，赤砂弟子借力后滑，鞋底却踩到前半被自己扫薄的灰边。
脚下只滑了两寸。
够裴烈把厚刀往前送一寸。
赤砂左右两人一同内收。陆野接右，许桐封左，中间的裴烈没有停。三件兵器挤在窄口里，木棍与刀枪互相卡住，谁都抡不开。
比的只剩脚。
裴烈踩过中缝。
陆野跟着落脚，鞋尖贴到裴烈后跟。他右肩已经发热，短刀却只负责填住右侧棍下的空处，没有再送血气。许桐最后上来，枪杆斜穿两人之间，把左侧短棍压向高面边角。
三个人真的挤过了同一道口。
赤砂门中央弟子失去后退的直路，只能向右侧换。他前脚刚踏上露木，裴烈便停刀，不再推他；陆野却横移半步，把短刀摆在他回中路的位置。
另一侧，许桐的枪仍压着第二根棍。
中央弟子只能继续沿露木退。
赤砂门最擅长在薄滑处换向，可这回他身后是高面落场线，前面是自己的同伴。鞋底收了两次，都没找到能落满前掌的地方。
裴烈再进半步。
他没用刀撞人，只用肩前护麻贴住对方棍身。赤砂弟子侧身卸力，后脚踩出白线。
场边木牌翻黑。
赤砂门一人退场。
退场的是中央弟子。他跨出白线后没有摔，只在台下跺了两下发麻的脚，冲剩下两人喊：“别抢中，拿一个下来！”
赤砂左右两人立刻改了走法。先前他们总在露木上留退路，此刻只剩末香，便各自把后脚踩实，一人缠许桐长枪，一人逼陆野的伤肩。速度慢了一分，棍上的力却重了。
“右边给我。”许桐把枪往回一收。
陆野没有逞强换过去。他贴到裴烈背后，把右侧第一下让给枪尾，自己只守棍身滑进来的低处。队形因此缩得更紧，也终于有人在台上把下一刀该归谁说清。
余下两人没有散。他们一左一右抢回中缝，想在短香烧尽前推下青阳一人。只要留场同为两人，前半那格暂记仍能把胜负拉回去。
裴烈转身守中。
许桐守他左侧，陆野退到右后。队形不再往前挤，却也没给赤砂门从薄面绕到背后的空处。
短棍连续点来，先敲许桐枪头，又压陆野刀背。陆野掌根被震得发木，右肩热意往下走到上臂便停。他换用左手托住右腕，不与第二棍正撞。
曹岳在场外站了起来。
伤腿让他站得一高一低，他没有靠近白绳，也没出声。秦越手里的笔停在“青阳留三”后面，等最后的铃。
短香只剩一线红。
赤砂门最后一次从两侧同时进。许桐的枪被压回胸前，裴烈的厚刀也让中间短棍缠住。右侧那人绕过陆野刀尖，伸手去推他肩前。
陆野没有用右肩接。
他向左贴进裴烈背后，把自己让出的半步变成三人之间的窄缝。赤砂弟子跟进时，裴烈的刀柄从前方回收，正挡在那条缝上。
人进不来，脚却已经离开侧路。
陆野短刀从下方一送，压住对方棍尾。许桐同时抽枪换边，枪尾点在那人护腰外侧。赤砂弟子连换两步，终于稳住，鞋跟却已贴到落场线。
末铃响了。
青阳宗三人留场，赤砂门两人留场。
半场木筹被收回。记位吏数完人，在丁二组签第二场后落下胜印，又把小组第一的红章盖在青阳宗名下。
两战，两胜。
青阳宗进入前八。
曹岳第一个走到白绳边。他伤腿还架不平，手却已经伸出来。陆野以为他要拿回青边绳，抬起左腕，曹岳却只在绳结上拍了一下。
“没把我的那场送回去。”
“药钱呢？”陆野问。
“先欠你。”
裴烈从后面下来，听见最后三个字：“他欠的是队里的九枚。”
许桐把短枪交给器吏：“那就让他欠六个人。”
四个人站在退场口，说完也没有笑很久。可秦越把记录纸划破以后，没有换一张。他在小洞旁补了两个字：前八。墨从破口渗到下一页，留下一个很小的黑点。
断坡外没有人替他们把这几个字喊第二遍。隔壁两台还在交手，铜铃与木器声照常响。白石馆的人已经收好路装，赤砂门三人也只是坐到药棚边拆鞋口窄布，把里面磨出的红痕一处处擦净。
记位吏将丁二组红章晾了片刻，才同另外七张组一签并到一处。青阳宗的名字夹在几家云州本地宗门中间，纸色相同，印也一般大。前八不是给他们单开一扇门，只是没有在这一道门前被削掉名字。
陆野从台上下来时，腿还有跟着队形前挪的惯性。他在白线外站了两息，先等裴烈和许桐一同下台，才去看梁岳手里的旧纸。
梁岳没有笑。他先接过三人的木封兵器签，又把那张旧份额纸从参赛册里抽出来。公粮、伤药、器修铁料，三处山口后面都盖上“照旧”小印。
没有多一车粮，也没有多一帖药。
只是那一成不再被割走。
曹岳坐回矮凳，伤腿仍架着。他看了一眼陆野腕上的青边绳，没讨回去。秦越把“青阳留三”补完整，笔尖绕过先前渗墨的小洞。
器吏催他们去后棚归器。陆野的短刀验过木芯和麻皮，重新挂回公架。右肩的热慢慢散到上臂，手指没有麻，他仍按白签去领了一包冷布。
离开断坡时，材料通道正推过一车用后的碎木和骨料。
风从车底卷起一张窄回单。纸擦过陆野鞋边，贴在白绳下。他弯腰捡起，没有收进自己袖里，先递给最近的材料吏。
回单左上角盖着磨浅的“火料丙”。
去向一栏却不是州比材料房。
那里压着一枚灰黑小印：南灰巷，义丰骨行。
材料吏看了一眼，脸色没变。他把回单翻到背面，核过车号，又在去向旁盖了“错投待核”四字。
纸被夹进公册。
陆野只来得及记住那四个字。
义丰骨行。
材料吏叫住推车的杂役，问这张回单从哪一层料筐里掉出。杂役只记得纸原先卡在左轮木缝，车上的骨料已经分送两处，不能站在路口凭一张纸倒回整车。
“要我留下吗？”陆野问。
“不用。你是拾单见证，不是押车人。”材料吏把公册扣紧，“明日若核到车号，再按见证签找你。”
梁岳已经在前面领到三处“照旧”的副条。曹岳一手拄着凳沿，一手举着新换的冷布包，朝陆野晃了晃。
“前八也得先领冰。”
陆野接过冷布，压在开始发热的右肩上。材料通道的门在身后合拢，车轮还在门内转，隔着木板听不出它下一次会往哪条巷子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