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院的晾绳，今早比人先撤。
许桐解开墙钉上的绳结，昨夜洗过的护麻已经干了大半，只有叠在里面的药布还带潮气。裴烈把护麻卷紧，按人分成三份。曹岳那份多一块裹腿布，卷到最后，布头仍从里面露出来。
曹岳坐在门槛上穿鞋。
右脚那只还算完整，左脚鞋底却被断坡台磨得起了边。他把左鞋抵在膝上，拿针从旧孔里穿线，右小腿外侧的紫肿抵着裤管。昨日的药让肿退了一圈，直着踩地已经不疼，右脚往外一拧，腿里仍有一根筋不肯跟上。
秦越把空器架的木签挨个摘下来。个人兵器昨夜已拆封，裴烈和许桐的刀枪都回到行囊，陆野那把缺口猎刀也能完全推回鞘里，不再顶着黑木封套。
前八印在梁岳的参赛册里。
院子没有因此多发一根晾绳。
冷灶里剩了半捧灰。昨夜那锅稀粥吃到最后，只在锅底粘着一层发硬的米皮。陆野加水煮开，用木铲刮下来，六个人分着喝了。曹岳喝得慢，鞋还没缝完，碗便搁在脚边。
“外院今日赶人？”他问。
梁岳正在对六只水牌：“没进前八的午前交院。前八多住两日，等总榜和回程签。”
曹岳低头咬断线：“多两日饭？”
“只多屋。”
粥碗里没剩多少值得失望的东西。曹岳喝完，把碗扣进木盆，继续压鞋底。
外院西排已经空了七八间院子。有人把自带的木靶拆成两半，捆上车顶；有人为一只丢失的水牌堵在登记房门口。东排仍有撞靶声，留到最后争排位的大宗弟子不急着走，早饭里甚至还添了肉。
青阳宗的比赛已经结束。
前八牌能保住明年的山口份额，不能让他们继续站上排位台。梁岳带五人去结算房时，第十九院只留一只锁了门的小屋，铺板和水桶全得原样交回。
结算房开了三扇窗。
第一扇退水牌，第二扇收住院押条，第三扇专给前八宗门盖总榜副印。窗沿被无数只手肘磨得发亮，木刺只剩靠墙的那一小段。秦越把六只水牌平码上去，其中一只边角比来时多了一道裂。
登记吏拿铜尺压过裂口，没记损。
“旧裂续开，院里认。”他说。
曹岳听见，手指在自己左鞋底上按了按。鞋不归院里，裂得再旧也没人替他认。
第二窗退回一张押条，没有铜钱。第十九院的床、桶、器架都没坏，原先也没交现钱，只以参赛册作押。梁岳收回册页，第三窗的总榜副印便盖在丁二组两胜之后。
陆野看着窗内那只钱匣始终没打开。
“前八没有赏钱？”旁边另一宗的替补先问了。
结算吏连头也没抬：“榜上写名，山口旧额照发。想领排位赏，去东排接着打。”
那名替补还想说他们也赢了两场，被领队扯着衣袖带走。前八的八个位置里，有人要继续争前三，有人只为守住来年的份额。青阳宗属于后者。
梁岳把三处山口的“照旧”副页重新收好。
窗口最后退回来的是一只小钱袋。
昨日给曹岳买药后，里面还剩九枚。结算吏没有往里添，也没有再扣。铜钱倒在木台上数过，一枚不少，重新装回时只响了几声。
曹岳从后面伸手，把钱袋推到陆野眼前：“前八牌压上去，能多换一枚不？”
陆野真看了一眼窗边的兑付木牌：“不能。”
“那你还看。”
“怕你知道也要问。”
曹岳哼了一声，把钱袋丢回梁岳手里。他没有为一句笑话站直腿，仍将右脚落在左脚后半掌。
结算房外另贴了一张新纸。
不是州比排位。
百断山春开将近，云州巡山司要补两支山外见证队，沿官道押送兽栏烟布、赶兽钉和空笼至南栈。七日车程，公粮照路册发，伤药按实际用量记。见证人只核车、封和交接，不得自行离路追货。
纸下写着优先条件：本届州比前八队伍，或持云州宗门巡山旧印者。
公示前已经有人填过一行。
宗名写到一半，又被两道黑墨划掉。旁边站着的瘦领队手里攥着三张伤签，其中一张染了红边。他同登记吏算了很久：路上公粮只认已登记的人，陪伤员回宗的车座另付，春行差若到了南栈没被选中，也没有返程补钱。
他最终把笔放回去，带三名弟子往回程窗走。
纸上的空格仍很多。百断山三个字能让人停步，七日路和一张红伤签也能让名字还没写完便作废。
“有钱？”曹岳问。
梁岳从头看到尾：“路上吃饭，不发赏。进南栈后若接百断山春开差，另算。”
“那就是先走七日，再问有没有钱。”
秦越把公示背面的路线抄进薄册，只抄到南栈，没有把百断山三个字再往后延。许桐站在纸旁看了片刻，目光落在“空笼回程复秤”一行。
裴烈没有挤到前面。他问梁岳：“宗门让我们回，还是走？”
“宗门只让你们拿前八。”梁岳把公示下方的空名格看完，“拿到以后，回程由我定。出山差由你们自己接。”
他说的是五名弟子，不是三名正选。
曹岳的手还压在腿上。秦越也没有因为自己是第二替补就把薄册合起来。州比结束后，红边牌和灰边牌都要交，若真上七日官道，谁背水、谁看车、谁能走到最后，不再由丁二组的上场名册替他们决定。
梁岳没有当场填名。
南栈公函才走了一夜，最快也得先到沿路驿点。税房若等不到回信，他们即便接了见证差，也只能按车走到山外，不能顺着一张旧脚条进百断山。
六人离开结算房，先回第十九院收剩下的东西。
陆野把九枚钱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七日公粮能吃饱到什么程度，他还不知道；曹岳左鞋底已经缝过两回，官道若下雨，麻线先吃水。自己的右肩昨夜敷过冷布，今早抬到肩平只剩旧紧，可挑一只水囊走七日和在州比场举几次封刃刀，不是同一种累。
这些都不是一块前八牌能替他们做的事。
回到院里，许桐重新把没干透的药布挂上。裴烈把两扇窗都推开，让风从通铺里穿过去。秦越去登记房借了一张云州到青阳宗的回程时刻页，压在百断山公示抄页旁边。
通铺的草垫也要翻起来。
曹岳那张垫子下面滚出一枚干豆，不知是哪顿饭漏下的。他捡起来看了看，没往嘴里放，顺手弹进墙角的灰斗。裴烈的铺下只有一截断麻，许桐却从床缝里摸出半只别院落下的木梳。木梳缺齿，登记房不收，他就搁到公井边，谁要谁拿。
陆野卷自己的草垫时，右肩被草梗擦得发痒。他换左臂发力，把垫子压成一束，里面没有藏着值钱东西。来时六个人的行囊塞满墙根，走时仍是那些旧衣、路包和水囊，只多了几张不能拿去买饭的副页。
两张路摆在同一张桌上。
曹岳把左鞋穿好，扶着门框走了三趟。直走尚稳，转过水缸时右脚跟慢了一拍，差点踢翻木盆。他伸手扶住盆沿，没有装作没发生。
“七日能走？”许桐问。
曹岳把木盆放回原处：“你把七日铺在院里，我现在走给你看。”
许桐没再追问。他将百断山那张纸往桌中间推了推，没推到曹岳面前。
梁岳给了众人半日。
明日午前若南栈无信，便先领回程签；若税房有新的合法路，他们再决定接不接。九枚钱仍在梁岳袋里，谁也没提前拿去买路装。
秦越把两张时刻页并在一起算了一遍。回青阳宗要换五次驮兽，百断南栈只换两次，却多出两日脚程。路看着更直，落到鞋底上反而更长。
他没有把这句抄进薄册，只在南栈那一页下留了半行空白。
院外有人跑过西排，鞋底拍得青砖一串响。
来的是昨日税房那个年轻文吏。他没进院门，先扶着墙喘了两口气，手里攥着一张沾白泥的短条。
“南灰巷来人了。”他把短条递给梁岳，“义丰掌柜那四十七枚，有人认。”
梁岳看完短条：“税房叫谁去？”
“你和陆野。昨日的见证页有你们两个的印。”年轻文吏又咽了一口气，“税吏说，认钱容易。想拿钱，先把下一辆车认出来。”
短条背面的新墨印没盖全，中间仍是一个兽字，外圈却换了。陆野没猜那三道新弧是什么，只把短条递回梁岳，回屋拿上封着鞘的旧刀。
曹岳还坐在门槛内。他把最后一针穿过鞋底，牙齿咬断麻线。
“认完车回来，”他说，“告诉我这双鞋往哪边走。”
陆野应了一声，跟梁岳出了院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