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七，石棚门前多了一条白线。
线不长，从门槛画到取水缸，十二步。中间没有木桩，没有石锁，也没有供人绕行的旗。
陆野从门槛走到水缸，又从水缸走回来。
第一趟，右脚多出去半个鞋尖。
不是每一步都多。走到第四步，棚后有人劈柴，斧头落下的闷响从墙角钻出来，他的右脚便先于左腿送出。身体跟上以后，肩胯被扯成一条斜线。
苏晚晴没让他重走。
她用鞋尖在那处泥上点了一个小坑，让陆野坐回门边。今日的规矩只有三样：直走，不提速，右膝后疼意超过一条筋便停。
陆野坐下时，右脚还想往前找地。他把脚跟抵住门槛，过了片刻，那股劲自己退了。
曹岳在旁边给旧鞋换鞋带。
昨日断绳圈勒坏了一截皮带，鞋帮没有裂。他左臂青了一大片，抬到胸前不难，往上举便疼。两个人一个不能急走，一个暂时不抬手，石棚里最闲的活都落到了他们面前。
曹岳分鞋带。陆野择湿柴。
湿柴不能塞进灶里，只能挑出里面相对干的细枝，铺在檐下。陆野坐着做，右手不抬过肩。做完一小堆，许桐拎起扔到灶边，没有问他还能不能多做一点。
裴烈背了两只药箱去山门。
往日最重一只归他，另一只会在陆野、许桐之间换。今日陆野空肩，曹岳左臂也不能受压，许桐接走第二只。秦越拿记录袋和退绳，梁岳只带外线牌与桥页。
一队人少了两只能用的手，东西不会跟着变轻。
裴烈把两只药箱背带一长一短地交叉在胸前，走出棚门时撞了一下门框。许桐从后面用手托住箱底，等他侧过去，才背自己的那只。
“你可以分我一包。”秦越说。
裴烈看了看他怀里的图页：“先保住你那堆纸。”
三人去山门送昨日的伤况与封路回条。第九队今日不进南三线，梁岳也没让留下的人去别处补工。
石棚里很快空下一半。
守棚人把昨夜浸湿的两张草席拖到太阳下。陆野和曹岳一人坐一头，用短木片刮席缝里的泥。曹岳左臂抬不高，刮到远处便用脚把草席勾回来。陆野右脚不能乱动，只能让席子迁就人。
两个人折腾了半天，一张草席越摆越歪。最后苏晚晴从中间提起，抖落一地碎草，重新铺平。
火窝旁还有昨夜装废灰的小袋。巡丁清早已经看过交叉黑线与灰重，袋口盖了退废印，留给陆野自行倒入灰沟。他等右脚安静时走过去，分三趟把灰倒完。每趟只端小半袋，灰被风卷到裤脚，和普通炉渣没有两样。
昨夜那片薄骨没有留下可交的东西。
第二趟直线在辰后。
陆野这次走得更慢。右脚抬起前，他先等左脚落实。十二步走完，没有多出鞋尖。回程到第七步，灶上锅盖被蒸汽顶响，他右膝一绷，脚掌向前蹭了半寸。
他停在原地。
脚掌停在泥壳上，半寸之外仍是完整白线。
苏晚晴把先前的小坑抹平，又点出新的位置。两个坑不在同一步。她用炭头各画一圈，提桶去取水。
陆野跟到水缸旁，想接木桶。
苏晚晴将桶换到左手，自己提走。
“我只走直路。”陆野说。
“水也只往下坠。”
他便空手回去。
午饭是一锅野菜糊。
昨夜烧骨时吃掉一块硬粮饼，行囊里还剩五块。今日有锅、有柴，也有守棚人从山门换来的粗面，没人再拆路粮。裴烈从山门回来时饿得快，把自己那碗喝出声，喝完看了锅一眼。
锅底还有一层糊，梁岳用木勺刮成半碗，分给了昨日参与搬新梁的两名脚夫。裴烈没去抢，只把空碗扣在膝上。
饭后没人立刻躺下。石棚屋顶漏点少了一处，多出来的水盆被守棚人拿去洗泥绳。许桐坐在门槛上解绳结，秦越在旁边晾图，风一来就用空碗压住纸角。
裴烈把两只药箱重新分开。最沉的一只仍归他，另一只拆出两包不怕碰的干草药，塞进秦越行囊侧袋。秦越背起来试了试，图页没有被压弯，才点头收下。
陆野的行囊暂时只剩自己的刀、旧灶和衣物。许桐从他包里取走半卷退绳，直接挂到自己腰后。什么时候还回来，要看他的右脚什么时候真的肯停。
曹岳也交出一根短撬棍。他看着裴烈把棍插进药箱侧环，嘴里报了一句：“别拿它撬锅底。”
裴烈这回把剩下半碗糊留给他。
山门的坡检结果随他们回来。
滑下来的不是整面山坡。青栎根下有一层夹泥灰岩，连日吸水后失去咬合，昨日恰好从最薄处脱开。上方仍有两块松岩，已由绳手从侧坡放落。旧桥西墩没有裂，新边木也没冲走。
桥匠今日从另一条巡路进场。
第九队看不见他们修，只能隔一阵听见远处木锤声。有时三下，有时停很久。秦越把耳朵贴到棚窗边听，被许桐问能不能按锤声画桥。
“能画一张鼓谱。”秦越说。
他说完仍回到桌边，把昨日核路页晾开。泥水浸过纸角，桥口那一块墨晕成黑团。他没有凭记忆描回每一根绳，只在空白处另画坡滑范围。
午后，陆野走第三趟。
棚前泥被太阳晒出一层薄壳，脚落下会发出轻响。他没有盯着脚，而是看水缸边沿。前六步平常，第七步右胯一紧，右肩跟着向内收。
那头铁爪猞的动作像还藏在关节缝里。
陆野停住，把肩放松。刀鞘背层空着，棚前也只有晒白的泥壳。过了两息，右胯那股斜劲散开，他才走完后五步。
回程没有抢。
苏晚晴在纸上记了一横，没写“已愈”。她叫陆野下午只再走一趟，夜里突响若仍抢步，明日就不参加实走。
“你知道像上次？”陆野问。
苏晚晴把纸折回去：“只知道脚像。别的你没说，我也没写。”
她把纸夹进药册，起身去晒药布。陆野坐回门边，右手覆在膝上。画废的碎肩、公开的焚净和吃掉的路粮都在册上，唯独从炉底出现又在掌中碎掉的薄骨，连一撮可供称量的灰都没剩。
苏晚晴走过水缸时回头看了他一眼。棚外一阵风卷起药布边角，陆野伸手压住，两人都没再开口。
曹岳把新鞋带穿好，起身走了一圈。他右脚还是慢，左臂却能自然摆到腰侧。走到白线边时，他故意让开，不从陆野的十二步里横穿。
傍晚，远处的木锤声停了。
守棚人徒弟从南三线外回来，鞋上全是灰泥。他带回两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东西：昨日丢在对岸的两根撬杆，以及一截被灰岩砸裂的木架。
撬杆没断，洗掉泥还能用。木架不能用了，劈开正好添两顿灶柴。
裴烈劈第一斧时，陆野的右脚尖动了一下，没有抬起来。第二斧落下，脚跟仍抵着地。曹岳看见了，把原本要说的话咽回去，只把木架翻了个面，露出较好劈的裂口。
柴块堆好后，石棚里烧起晚火。五块硬粮饼仍封着，锅里煮的是粗面疙瘩。陆野分到的碗不比别人多，昨夜那块饼已经是额外夜值粮，今日不再补。
桥也重新有了桥的样子。
新边木已上箍，西梁换下，桥面用两根斜撑抵住石墩。青栎坡下立了挡石排桩。山门的人自己走过一遍，没有塌，没有响。
这不算第九队完成。
申后，巡路房送来一张次日复验短条。明早会有一支刚入外线的七人队从废沟走到旧栏，再完整返回。梁岳和第九队只在前后标位守线，不替他们抬箱、不替他们过桥。
陆野在天黑前走最后一趟白线。
去时十二步，回时十二步。石棚里有人放下木碗，门外一只山雀从檐下扑起，他的右脚都没有离地。
走完以后，膝后仍绷，右胯仍酸。
那一步没有消失，只是暂时肯等他的念头。
梁岳把复验短条压在桥页上。
“救人不算过线。”他说，“明日他们七个怎么进去，就得怎么回来。”
第九队能不能拿到中层牌，只看修好的退路能不能带下一队完整通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