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铃响时，肩伤者正试着坐起来。
他只撑起半边，右肩外的硬夹便顶住胸口。山门药师把人按回草席，没有训他，只将昨夜那张伤页木片塞回左手。
“今天不走。”
男人摸到木片，认出自己已经在山门，便老实躺下。
他躺了片刻，又转头找旁边那张草席：“老段呢？”
掌裂者把两团包手举起来：“活着。鞋死了。”
肩伤者笑了一声，疼得立刻收住。两人昨日在雨棚里一个昏、一个咬牙硬撑，此刻隔着一只药盆斗嘴，声音都不大，却把守在门口的裴烈听得低下头揉了揉鼻子。
另一张草席上，掌裂者的右脚消了小半圈肿，两手仍不能握。他那只鞋从短架下面解下来，鞋帮被剪开，暂时也穿不上。两人都能留在山门伤棚，不需要第九队继续往下送。
这句话落定，压在回程栏下的北二协送牌才被抽出来。
牌背多了一道山门归印。
梁岳接过来看，旧木上从起行、冷石坳到回山三处印连成一线。它到这里不再是现行入山牌。守门人剪断外绳，将牌送进已结差的木匣。
两副担架还摆在棚外。长架新换的松杆留着两处石雨白点，短架铁叶里仍卡着曹岳削的木楔。器房人给两架各压一袋石，走过十步，才在架头补盖回库印。
曹岳把两段泡湿磨毛的短绳摊在桌面。
“这半团还能绑药包。”器房人捻了捻绳头。
曹岳把湿绳推过去：“公架上绑。别还我。”
他的修囊轻了一点。
药棚前，秦越试着向后够自己的肩胛，手停在半途。苏晚晴把他的白签翻到背面，写下两日内不接后位。许桐掌心已经返红，接药碗时手指却轻颤了一下，他那张签也压在秦越旁边。裴烈和梁岳各自张手，薄肿未退，好在五指都能合拢。曹岳抬左臂到胸前便停，右脚下意识慢了半拍。
陆野最后走上十二步白线。
他从药棚门走到白桩，再原路回来。第一趟正常，第二趟药师在身后突然敲盆，他的右脚只收短半寸，没有向前抢。膝后仍热，右胯也酸，直走却能停。
药师让他坐下，将两指按在腹下第一脉起处。
血气在静坐时能从腹下转到右腿，再沿原路完整回收。比出发前顺，却没有越过开脉一重的界。药师在白签上写的也只是“脉路渐满，伤耗未清”。
陆野问：“多久能冲？”
“先问你拿什么冲。”
合法的承境材料、至少两日恢复、冲关时的同伴掩护，眼下一个都没落到手里。陆野没有再问一个凭空日期。
七张白签压到伤册上，老执事却没有坐在桌后听人报数。
他先去了伤棚。肩伤者右臂外的硬夹是冷石坳那半包里带去的，夹面还留着坳印；掌裂者手上的压血布则换过一层，内层没有新渗。两个人的伤页号、冷石坳回程印和山门收床印能前后合上。
随后，他走到器房公架，拔了一下短架铁叶里的木楔。木楔松而不脱，他便让器房把这副架留在伤线，不退回普通空架栏。
许桐正站在旁边晾掌，听见这话，抬眼看了曹岳一下。曹岳只把轻下来的修囊往肩上提，左臂仍贴着肋侧。
陆野身上看不见石伤，刀鞘却多了一道横痕。老执事抽出半寸看过，猎刀没出鞘，缺口也没添。他把刀推回去，没有问陆野为何不直接劈石。用刀鞘改一次滚向，说明这个领路人知道自己手里那把刀经不起硬磕。
肩伤者在棚里听见抽刀声，隔着门帘喊：“他要真拔刀，先劈的是自己的腿。”
“你那时还醒着？”老执事问。
“石头砸下来时醒了一回。看见他拿鞘挡偏，又趴回去了。”
陆野没回头。老执事把猎刀完全推进鞘，刀镡碰木的轻响落在伤棚外，比纸上的领路二字更清楚。
一圈走完，老执事才回到巡路房。靴底带进一层湿泥，压在复核纸下沿。他没擦，直接将七人的名签放上去。昨夜收烟布的案篮在另一张桌后，封绳未动。
“谁先接的横坡伤员？”
梁岳没有说“第九队”。他指向短架，又指苏晚晴：“她定不能走。许桐、秦越先抬，后段裴烈换手。”
“北段谁准你们去？”
“冷石坳值守本人带路，末白桩内。”
老执事看了一眼已经归档的协送牌，提笔在实绩纸上落下四行：送药，横坡接伤，北段救回，两架返山。
笔停以后，纸上没有第五行。梁岳朝另一张桌后的封匣看了一眼，把手里的收件薄纸折起，收回衣内。
七人在廊下等了近半个时辰。灶房正熬午粥，米气从后院飘过来，曹岳的肚子先响。裴烈扭头看他，他把空油布袋往膝上一盖。
“三块饼都给山吃了。”曹岳说，“它若还不认账，我就去啃白桩。”
许桐靠墙晾着掌心：“先挑根软的。”
秦越没笑。他向后抬了抬右肩，仍差一掌够到墙面。黑边牌还没出现，他先把自己的白签抽出来看了一遍，又压回伤册最下方。
梁岳道：“有名槽也得手能到。两日，先把该养的养回来。”
陆野坐在最外侧台阶，望着器房那副留在伤线的短架。山路把木杆换掉一根，也把七个人的伤处挨个摸了一遍。冷石坳已经结在身后，下一块牌若真来，绝不会因为他们坐在这里等就轻一些。
复核到午前才结束。
老执事从后柜取出一块黑边木牌。牌面没有主峰二字，只刻一圈断开的山纹，中间留七个名槽。他将梁岳、陆野、裴烈、许桐、曹岳、秦越和苏晚晴的名签逐一压进槽内。
“主峰外围，一次试采。”
廊下几个人同时抬起头。曹岳膝上的空袋滑到地上，他弯腰去捡，左臂牵得慢了一拍；许桐没有去抢，只把脚尖压住袋角，等他自己捞起来。
梁岳没立刻接：“哪一天？”
“五月二十一辰初。两日养伤，第三日验签。过不了伤签的人不补位，少一人便少一人，不换第八个。”
老执事将木牌翻到背面。白骨台、外裂坡两处刻线止在一道黑桩前。
“越黑桩，牌作废。完整骨进公筐，盖过废印的才许申请。”
他把牌压在七张伤签上，先抽出秦越和许桐的两张：“这两张两日后不转绿，牌上两个名槽就空着。”
又把陆野的白签翻过来，点了点“禁负重急转”：“这个不撤，你只辨路辨料，别伸第五只手。”
最后，他拿一块完整兽骨放在桌沿。骨面没有断口，探针从髓孔拔出来仍带温。他把骨放进公筐，才看向众人。
“这样的，你们谁都拿不走。”
梁岳接过黑边牌。
牌很轻，比冷石坳协送牌短一截。梁岳却以两只手接住，拇指先压过七个名槽，再将它递到陆野眼前。
陆野看了很久。
“摸一下？”梁岳问。
陆野伸出手，指腹在断开的山纹上停了停，没有去抠中间的名槽。木牌带着后柜的凉意，摸不出白骨台有多高，也摸不出外裂坡上会剩下什么。
“两天后再摸。”苏晚晴将他的手拍开，把三张伤签重新并齐，“先让绿印落下来。”
过去他接触的多是画废碎骨、旧火窝和别人不要的残料。真正带髓温的完整骨，离他只隔一只公筐，却仍隔着规矩。黑炉能不能从主峰外围的合法废料里留下可承灵海的东西，他还不知道；先要有人肯把废料画给他。
下午，七人回山门棚下休息。
秦越把黑边牌挂在梁岳床头，自己试着向后抬肩，仍差一掌。许桐没有摸牌，掌心摊在阴处晾着。裴烈去伤棚看了两名送回者，回来只说肩伤的人又醒了一回。
苏晚晴把陆野的白签折好：“两日里别拿‘脉路渐满’当药。”
“我也没钱买药。”陆野说。
曹岳听见，从空油布袋里倒出一截湿绳：“药没有，绑腿的绳倒有半根。”
没人拿它真绑陆野。绳子晒到棚边，七个人各自睡了一阵。
傍晚，主峰外围回来一支采料队。
他们没有带整车材料，只抬回一只长木匣。匣里是一截成人小臂长的兽骨，外壁从中间裂到骨端，裂口沾满灰泥。送料人以为外裂成这样，多半能进废料栏。
公台探针扎进髓孔。
拔出来时，针尖仍有温意。
验料人用指背摸过裂口，转手便将那截骨放进完整公筐。
“外裂，髓没死。完整归公。”
木筐落盖的声音传到棚下。
陆野睁开眼，看见那道裂缝被盖在公筐里。
黑边试采牌在梁岳床头轻轻碰墙。两天以后，他们要去的地方，连这样的裂骨也未必肯进废栏。